她話才說了一半,不用我出手,孫老爺就親自捂上了她的嘴。
他心虛張望兩眼,見無人在意,這才放下心來:
「祖宗,這裡可不比蘇州,小心露餡了!」
孫雲柔酸溜溜地瞥了眼周遭的雕梁畫棟,再看看我全身上下的綾羅綢緞,
轉身挽住了林檀的手。
「哼,也不過是依靠祖上澤蔭的落魄侯門罷了。檀郎可是有真才學的人,將來未必不能躍居人前。」
聽罷,我差點笑出聲來。
沈家能有今日,可都是靠幾任侯爺在西北徵戰擊敵,保家衛國得來的。
沈昀雖不掌兵,卻也是當今的太子太師,深受太子信任,旁人巴結尚且來不及。
林檀一介白身,要走到沈家如今的地位,恐怕得下輩子了。
但我不急。
孫雲柔自小被嬌貴養大,她絕不會想到,
揮霍完錢財後,和林檀一介白身在一起的日子會多清苦。
她向來愛慕榮華。
而我要做的,便是引著她見證京中繁華。
讓她一次次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巨大鴻溝和落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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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那時,她還會安於現狀嗎?
6
因為在沈府口出狂言,孫雲柔被孫老爺勒令閉嘴。
直到被我請上座時,她還是一臉忿忿,妒恨又不屑盯著我瞧。
孫老爺權當沒看見。
在喝了口雨前龍井後,他的眼睛就時不時往外瞟。
我看在眼裡,並不說話。
最後還是他按捺不住,問我:「怎麼不見沈侯爺?」
「夫君早晨入宮,至今未回。」
孫雲柔和孫老爺的眼睛一亮。
「看來侯爺深得宮中愛重啊。」
他捋了捋胡須,一臉精明地睨我一眼。
「如此說來,那件事應當不難辦成才對,你為何一再推脫。」
「莫非是以為攀上了高枝,我不能耐你如何了?」
他說的正是信上拜託我的事。
他想為小兒子在朝中謀個六品的「小官職」。
孫雲柔聽說了,也不依不饒,想給林檀也求一份官。
「弟弟愚鈍,他能有,檀郎為何不能?」
我嘆口氣,放下茶盞。
「老爺別急,求個官倒是不難,我和夫君說一聲便罷了。」
「隻是,這一下鐸兩人……就算夫君是太子面前的紅人,也沒有這樣猖狂的。」
「不如老爺和小姐先考慮清楚,這官職究竟給少爺,還是姑爺呢?」
話音剛落,孫雲柔想也沒想就說。
「這還用問,爹向來聽我的,自然是給檀郎。」
孫老爺與她一同開口:「給你弟弟。」
孫雲柔睜大了眼,不可置信。
「孫梓堯?他不學無術,如何比得上檀郎!」
我慢慢攪著茶,看他們父女在下爭得面紅耳赤,誰也不讓。
而林檀,他坐在一旁默不作聲。
眼睜睜地看著妻子為自己扯下斯文,自己坐享其成。
與我目光對上時,他眼神一閃,掩飾般地喝了一口茶。
我輕笑,未置一詞。
7
孫雲柔最後還是沒能拗的過孫老爺,官職落到了孫梓堯頭上。
她氣得和孫老爺大吵了一架,揚言要斷絕父女關系。
孫老爺又是氣得一口氣沒上來,暈了過去,聽說躺了好些天才好。
不過我也不平白給他們便宜佔。
孫梓堯那個戶部的六品官,聽起來油水多,實則隻是個無實權的小職。
撈不著什麼好,還容易背鍋惹一身腥。
稍有不慎,掉腦袋都是輕的。
他想坐得平穩,還得有些手段才行。
但孫雲柔不清楚。
在她眼裡,向來百依百順的爹竟然不肯幫著自己,可把她氣壞了。
再加上她和孫老爺鬧脾氣,竟頻繁上沈府來。
雖然煩於應付她,不過她和孫老爺離心卻是我樂見其成的。
所以我也從未拒絕,甚至頻頻帶她出入宴會。
待她見識過上流名門的奢豪後,再回到她和林檀的簡陋愛居,
也不知午夜夢回時分,會不會後悔當初。
九月,公主府送來請帖,邀我去赴賞花宴。
孫雲柔也在,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,趾高氣昂地讓我帶上她。
我看著她洋洋自得對鏡梳妝的樣子,悄然笑了。
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孫雲柔的性子。
她從不是安於困苦之人,
這些日子,我眼睜睜看見她眼中的妒恨越來越明顯。
獵物已經慢慢步入籠中,
接下來,好戲才要慢慢開場。
8
因著我侯夫人的身份,公主對我很是客氣,連帶著其他人也恭恭敬敬。
孫雲柔看在眼裡,幾欲將銀牙咬碎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前些日子,林檀不知從何處尋來門路,帶著她去赴了個小聚會。
席上,他拿出經年的詩篇時文自薦,卻被幾個高門少爺好生嘲笑了許久,
連帶著孫雲柔也一同被譏笑,面上無光。
回去後,她便忍不住向他撒氣,
不但怨他帶自己自降身份,還埋怨他才學不到家,遲遲不得賞識。
林檀自詡才高無雙。
孫雲柔此言簡直將他唯一引以為傲的尊嚴踩在腳底。
兩人不但大吵一架,還動了手。
那日,她苦兮兮地捂著臉跑來找我哭訴:
「花朝,他怎麼可以這樣過分?」
「他不過一個清貧夫子,被我看上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分,他竟還敢打我!」
「若沒有我,他以為他是誰?!」
我又是耐著心假意安慰。
她氣性大,先前已揚言與孫老爺斷絕關系,如今又與林檀有了龃龉,
竟是無處可去,隻能投奔於我。
這正中我下懷。
我暗喜,表面卻義憤填膺同她斥罵林檀:
「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!」
「小姐別急,花朝絕不會棄小姐於不顧,你就在此住下便是。」
才說著,正趕上沈昀下朝回來找我。
「夫人,時候還早,我們今日去城外泛舟如何?」
瞧見孫雲柔,他一愣,微微點頭示意。
孫雲柔是第一次見他。
先是一怔,隨後是一臉的怨毒。
那惡意幾乎溢出眼底,沈昀很快察覺,
草草問過幾句,便與我攜手離去。
離開沒多久,他捏了捏我的手:
「她心懷不軌,夫人往後離她遠點。」
我笑笑:
「夫君放心,我心中有數。」
孫雲柔正值情感破裂,見我和沈昀夫妻和睦本就不忿。
在借住這段日子,我還帶著她出入各路高門。
親眼見著那些對我點頭恭敬問候的人,門第都比當日那些少爺高上不少,
心中更難平衡了。
她不止一次同我抱怨:
「早知道我當初便嫁給沈侯爺,也免得今日受苦。」
今日的賞花宴,她被冷落在一旁。
親眼看著旁人對我這個奴婢噓寒問暖,卻對她敷衍以待,
手指捏得咯吱作響。
果然,宴席過半,她就忍不住暗示我隨她一同出去。
往日她心中不爽快,就要找個僻靜的地對我肆意打罵,直到氣順。
不過今日可不行。
時機已到,我今天帶她來,就是引她入局的。
我臀都未挪動半分。
孫雲柔生了惱,狠狠地在我小腿上狠捏一把。
我嘆口氣,小聲對她說:
「小姐莫急,七皇子很快要到了。他最受皇後寵愛,我們此時離席恐怕會惹他生厭。」
孫雲柔頓了頓,我看到她眼珠一轉:
「七皇子?他年方幾何?可有婚配?」
魚兒上鉤了。
我看在眼底,隻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。
「尚未。七皇子是至情之人,揚言隻與心愛之人成婚。」
孫雲柔不說話了,轉而頻頻往席外張望。
待七皇子到時,眼睛更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。
七皇子方及冠,生的也俊俏,她起了心思也是人之常情。
隻怕此刻,她早將曾經起過山盟海誓的林檀拋之腦後。
七皇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紀,陪公主賞了沒一會,便借口去園中闲逛。
見狀,孫雲柔找了個借口溜了出去。
再次回來時,她頭上多了支琉璃簪,滿臉嬌羞。
見我看過去,她不遮掩,反而作勢擺弄著那支簪子,得意地瞟我一眼。
我一笑,順著她的意思問道。
「小姐,這是什麼?」
她果然傲氣地扭過臉,賣起關子:
「呵,與你何幹,不該問的別問。」
後半場,她一轉幽怨,一門心思與七皇子眉目傳神。
離開公主府時,她簡直換了個人。
想來是終於有機會重新將我踩在腳下,
她隱隱又恢復了從前做主子的理所應當。
「哼,你且得意著吧。花朝,我果然生來是要比你尊貴的。」
我垂眸不語。
也是,皇子妃聽起來,是比侯夫人氣派多了。
不過她大概不知道,七皇子是永遠不可能娶她為妻的。
高門之中,隻要稍稍打聽,都能知道七皇子是什麼脾性。
他向來風流,遊戲人間,惹下不少桃花債,最後都是皇後善後。
至於那些女子,
東窗事發,不是另嫁他人,就是一頭吊死。
孫雲柔,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。
這一世,我看你要如何收場?
9
那日之後,孫雲柔漸漸不來侯府「探望」我了。
有上輩子的前車之鑑,我特意叮囑門房將來訪之人登記清楚,
就怕有朝一日,她將髒水潑到我的身上。
她近來和七皇子走得很近,可她不但不收斂,反而大肆張揚。
但凡從七皇子那得了什麼禮,總要來我這裡招搖一番。
就連公主也聽到些許風聲,私下問我是否認識七皇子身邊那個女人。
我隻道不識。
臨近年關,沈昀讓我邀孫家的人到沈府一聚。
孫老爺自然高高興興帶著孫雲柔一行人來了。
趁著他巴結沈昀的間隙,我往孫雲柔那裡瞥了一眼。
夫妻倆都黑著個臉,看樣子是吵了一架。
自從她和七皇子交往後,時不時就來埋怨我當初慫恿她私奔,
如若不然,她如今早就可以嫁給七皇子了。
她近來經常和林檀吵架,昔日情分幾乎散盡了。
就在方才路過假山時,我還聽到林檀在低聲哀求她不要和離。
孫雲柔狠狠推開他,一出來就撞見我,毫不在意轉身離去。
也是,在她眼裡,
我還是她那個忠心的狗腿子,就算聽到了又如何。
不過她走後,我卻看見林檀望著她的背影,目露陰狠。
夫妻反目?真是有趣。
家宴過半,卻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。
七皇子朗笑著同沈昀問候,眼神卻黏膩地落在孫雲柔的胸脯上。
沒過多久,兩人又故技重施,借口離席私會起來。
但我沒想到,他們會這麼快被林檀撞破。
據回來報的小丫鬟說,林檀當時臉黑如碳,險些要上去和七皇子幹架。
但在七皇子稟明身份後,他當即窩囊下去,隻能給孫雲柔一巴掌。
哪想孫雲柔也被七皇子護在懷裡。
當時那畫面,精彩極了。
出乎我意料,哪怕到了這種地步,林檀也沒有同意和離。
孫雲柔來找我時,不耐地埋怨:
「花朝,他簡直瘋了!他甚至想讓我在七皇子面前美言幾句,給他個官當當。」
說起此事來,她滿臉嫌棄,好像沾上了什麼惡心東西。
不過為了擺脫林檀,她還是捏著鼻子照做了。
說到這,她又一臉甜蜜。
「七皇子對我果然很好,無有不應。要不了多久……」
她沒再說話,又在做著嫁入皇家的美夢。
我卻暗暗吃驚。
未曾想,林檀此人,比起前世來更加窩囊和不要臉。
不過這樣也好,若孫雲柔和離,將來事發時反倒沒甚意思了。
她頂著有夫之婦的名頭,與人私通,被浸豬籠,
這才是她原該有的的結局。
10
七皇子正在興頭上,對孫雲柔無有不應,如她所願賞了個闲職給林檀。
現如今,林檀的品階在孫梓堯之上,孫雲柔又覺得面上有光,重新同孫老爺和緩起來。
即便如此,提起當初私奔一事時,孫老爺還是恨鐵不成鋼。
「若當初你乖乖嫁給沈家,何苦來今日?」
孫雲柔滿不在乎地撫著身上的浮光錦。
那是高昌進貢的錦裘,舉國也不過幾匹,就算沈府也未分得一匹。
而七皇子隨手一擲,便將她夢寐以求的東西送至眼前。
她哼哼一笑:
「侯府算的了什麼,再尊貴,能貴得過皇家去?」
「若是我當初嫁給了沈昀,那才是沒地後悔去。」
「爹,你放心,等我和林檀和離,你很快就會有一個皇子妃女兒了。」
她沉溺其中,看不清局勢,孫老爺卻清楚得很。
他氣絕,指著她的手都在顫抖。
「糊塗!七皇子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藥?」
「你以為他真的會娶一個二婚女人?聽爹的,趁現在早日找個好貴婿才是正經。」
孫雲柔聽得不耐煩了,坐到我身邊來。
「爹才是真的糊塗!七皇子早就向我保證過了,等過些日子,他會安排我和林檀和離,介時他便向皇後請命迎娶我。」
「花朝你說,七皇子難道還比不過其他的什麼名門公子嗎?」
我垂眸:「七皇子身份貴重,我不敢妄議。」
我一發話,孫老爺頓時找到了出氣口。
他舍不得罵寶貝女兒,自然是逮著我教訓。
「你身為奴婢,也不勸著點主子。」
「這個身份假借久了,真以為自己是侯夫人了不成?」
他冷哼一聲,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紙,示威似的在我眼前一晃。
那是我的賣身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