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願看到我冷下來的神色,他得意一笑。
「別以為嫁去侯府就沒顧忌了,我還是那句話,老實一點。」
盯著那張拿捏著我命運的紙看了許久,我緩緩一笑。
「花朝,不敢。」
也是,我怎麼疏忽了。
賣身契在他們手上,若真到了撕破臉的時候,孫老爺未必做不出什麼事來。
即便心裡恨不得將他們就此掐死,
我如今也隻能深吸一口氣,暫且壓制住額邊跳動的青筋。
孫老爺以為以此能讓我乖乖屈服,
卻不知道,此舉正是他們的催命符。
命脈在他人手中,我又怎能有一日安眠,
快刀除去才是正經。
11
那日回去之後,也不知孫老爺同孫雲柔說了什麼。
待她再次到侯府時,我明顯感受到她上下打量審視的目光。
我故作不知,一如往常一般在她面前放下姿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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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姐怎麼了,為何這樣看著我?」
孫雲柔眯了眯眼:「你如今面對我都不稱奴婢了,看來爹說的沒錯……」
她話還沒說完,我匆忙捂住她的嘴。
四處張望了幾眼,我才收回手,抹下幾滴淚。
「小姐不知道,侯府簡直不是人待的。奴婢為了小姐,日夜擔心受怕,就怕沈昀有朝一日得知真相,介時拿孫家問罪。」
「老爺不信奴婢也便罷了,可我對小姐的忠心耿耿,小姐難道也不知嗎?」
說罷,我便嗚嗚哭了起來。
看她猶豫起來,我便知道我的話成功了大半。
孫雲柔此人,說白了就是嬌生慣養大了,習慣性依賴別人。
孫老爺三言兩語能讓她懷疑我,我自然也能讓她重新信任我。
果然,她隻是懷疑地看了我一眼,
又如往常一般,趾高氣昂地使喚我。
「哼,你最好沒有。對了,下個月的宮宴,你帶我進去一趟。」
下個月確實有宮宴,不過,七皇子若有心帶人進去,應當不是難題。
難道,他這麼快就厭倦了?
大約是我探究的目光太明顯,孫雲柔惱羞成怒瞪我一眼。
「看什麼看!七皇子太忙,我難道就不能進去給他一個驚喜嗎?」
「介時,他肯定高興壞了。」
我若有所思。
不過在孫雲柔面前,我隻乖順稱好。
12
宮宴那日,孫雲柔隨我的馬車一同進了宮門。
才下車,她臉上的蠢蠢欲動便按捺不住。
我隻好安撫住她,讓她見到七皇子再說。
畢竟她是同我一起進宮的,宴前鬧出事,沈家也逃不了幹系。
最重要的是,若她不慎衝撞聖駕,八個沈家也不夠問責的。
孫雲柔隻好聽話地不再四處張望。
直到宴席開始,七皇子大搖大擺進來賀詞,這才瞧見孫雲柔。
兩人各懷心思,眉目傳神,沒一會又故技重施,先後借口離席了。
方才短短一瞥,足夠我看分明,
七皇子對孫雲柔的興致減了大半。
從前他便是如此戲耍其他良家女,
孫雲柔於他而言,也不過一個過客罷了。
不過宮宴冗長,他也樂得偷偷腥。
不過一會,我派去尾隨他們的小宮女便小聲告訴我,他們一同進了一座偏殿。
我心中有了數,同沈昀說去歇息片刻。
眼見著偏殿近在眼前,我腳一扭,跌倒在地。
小宮女霎時得了令,尖叫著跑回殿內:「來人,有刺客衝撞了沈夫人!」
此話一出,眾人皆驚,一群人烏泱泱地都跑了出來。
沈昀最快到我身邊:「夫人,沒事吧?」
我點點頭:「還好,沒有受傷。」
同時虛弱地用手指了指孫雲柔所在的偏殿:「方才那道黑影,好似往那裡去了。」
沈昀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就在我以為他識破我的計謀時,他卻面色如常站起身,將方才的話復述給眾人。
宮中闖入刺客,皇上如何能忍,當即下令侍衛將門踢開。
哪想刺客沒見著,卻撞見兩幅白花花的肉體。
皇後率先反應過來,驚叫一聲,連忙讓人關上門,免得醜事傳出去。
然而已經太晚,七皇子和孫雲柔的臉明晃晃的沒有遮掩。
大部分人已經看得一清二楚,此時都低聲討論起那女子是誰。
皇後臉黑如鐵,下令遣散眾人,不過已然無濟於事。
13
東窗事發,出了這樣的醜聞,七皇子卻滿不在乎。
他隨意披了身衣裳,也沒理一旁的孫雲柔,不滿對皇後道:
「母後,你帶人來怎麼也不說一聲。」
皇後怒極:「鬧出這樣的事來,你讓母後的臉往哪擱?」
「如今誰不知道你睡了個有夫之婦,你該如何?」
這話本是想敲打七皇子,
哪想孫雲柔一聽,卻以為皇後有意逼迫他收了自己。
於是眼一轉,便假意哭了起來。
「如今大家都知道我們的關系,七皇子若是不娶我,我、我也不活了!」
這下,不僅皇後,就連七皇子的臉色也不好看。
我暗道她蠢。
難為她如此,都用不著我出手就能把自己作死。
皇後幾經風浪,又怎會輕易被她威脅。
而七皇子本就放蕩不羈,更是毫不在意。
果然,皇後冷冷看她一眼:「私通外男,毀損我兒名聲,你確實該以死謝罪。」
孫雲柔呆愣住了。
她不可置信看皇後一眼,見她不似說笑,又轉而求助地看向七皇子,期待他能開口幫自己。
「殿下!不是你說,會娶雲兒的嗎?」
「你說,等我和林檀和離……」
皇後再也聽不下去:「夠了!」
「要麼,你就回去好生恪守婦德。膽敢肖想皇子妃之位,簡直痴心妄想!」
七皇子聳聳肩,無所謂看她一眼,無情離去。
孫雲柔跪坐在地,哭得泣不成聲,最後還是被林檀帶走的。
她不信邪,出宮後找了好幾種法子想見七皇子一面。
可惜七皇子此刻對她避之不及。
後來實在對她不耐煩了,隻讓人給她帶了一句話。
「當初不過是露水姻緣,如何能作數。再說,那不也是你願意的嗎?」
據說聽到這句話後,孫雲柔沉寂數日,再沒了指望。
14
不過兩三日,孫雲柔再度拍響侯府大門。
再見到她,她顯然沒有了往日的高傲,看我就如同看見救星。
還不等我說話,她便上來抓住我的手:
「花朝,救救我!林檀要把我浸豬籠,隻有你能救我了!」
從她語無倫次的話語中,我總算拼湊出個大概。
原來那日事情敗露後,林檀也遭了七皇子厭棄,官職被奪去。
情急之下,他竟親自找到七皇子,說會為他解決掉孫雲柔,隻要他能重新起用自己。
七皇子巴不得擺脫這個爛攤子,自然答應了。
孫雲柔此次來,正是來找我求助的。
她再不來,明天早晨就要被捆住沉塘了。
「花朝,你不是說對我最忠心,你一定願意幫忙的對不對?」
「隻要你代替我……如此一來,我們就回到正軌了,我本就是要嫁給沈昀的……」
我慢慢將手抽出來,笑著安撫。
「自然,小姐,你進來,我們慢慢說。」
她毫無防備同我走近內室,一扭頭,口鼻卻被我的帕子一把捂住,失去了意識。
我親自拿繩索將她捆綁住,確保不會松動。
隨後叫來人,將她送到林宅。
「林夫子,你可要看好自己的夫人呀。再有下次,我可不一定送回來了。」
林檀沉默看我一眼,轉頭將人塞到豬籠裡。
他動作粗暴,全然沒有當初愛護的模樣。
孫雲柔很快被痛醒,一睜眼對上我們二人。
在低頭看自己四肢束縛的樣子,不敢置信地搖搖頭,喃喃自語。
「不,不該是這樣的,不是這樣的……」
「明明不是這樣的,該死的是你!」
她猝然抬起頭,惡狠狠地瞪著我:
「花朝,是你幹的對不對?你回來了,你來報復我了……」
「哈,我早該聽父親的話。你確實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!」
我渾不在意地走到她面前,湊在她耳邊低聲說:
「奴婢又有何錯?小姐想與心上人長相廝守,奴婢照做了;小姐厭棄了林夫子,與七皇子來往甚密,奴婢也不敢有反對。」
「從始至終,奴婢做的,不都是小姐想要的嗎?如今怎麼反倒怪起奴婢來了?」
人心不足蛇吞象,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罷了。
趁她愣神之際,我最後笑了笑。
「不過小姐有一句話說的不錯。」
「任人宰割的滋味如何?你也該嘗嘗我上一世的絕望痛苦了。」
親眼看到她的雙眼瞪大的模樣,我心中更是快意。
孫雲柔還在殊死掙扎。
大約知道今日必死無疑了,她竟然向我求饒起來。
「花朝,從前是我不好。你我從小一起長大,你忍心看我死在你面前嗎?」
我搖搖頭:「已經太晚了。」
我不再理會她,轉而向林檀示意:「開始吧。」
林檀早就等不及了,大跨一步上前,拎起豬籠就往水裡拋。
可真是一對好夫妻呀。絕情貪婪的模樣如出一轍。
任誰也想不到,他們曾經也曾情意綿綿地起誓一生不棄。
被抓起來時,孫雲柔還在用盡畢生的學識痛罵我。
但當籠子逐漸往下沉時,她真的開始慌了。
她倉皇地擺動雙腿,試圖阻止下沉的速度。
一邊可憐兮兮地望著林檀,希望他能良心發現。
「檀郎,我錯了,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?檀郎,救我!」
隻可惜,她和林檀的愛意,早已悄無聲息地消磨在日復一日的爭吵和背叛中。
林檀視若無睹,直到看見她的頭徹底沉入水底,再也無法出聲,這才收回目光。
他轉頭向我拜了一禮,仍如從前一般謙和。
「林某在此謝過沈夫人。」
「不必謝我。」
我微微一笑,越過他看向他身後慢慢圍上來的黑衣人。
「畢竟,我也沒想讓你活著離開。」
15
林檀是被七皇子的暗衛一刀斃命的。
要麼說皇家的人就是訓練有素。
他死前甚至不知發生了何事,還維持著聽到我說話時的詫然。
他恐怕不知道,他去向七皇子求情也在我計劃當中。
畢竟,那些消息,就是我派人去傳的。
而七皇子形式無拘無束,最恨的就是有人要挾。
他敢拿曾經的舊情人威脅,無疑讓自己死得更快。
雖然比起我曾經的痛苦來,他死得確實有點太痛快了。
不過,看到前世仇人接連死在我眼前,這感覺不可謂不快活。
孫老爺很快得知了女兒慘死的消息。
短暫的痛哭後,他卻第一時間找到我,讓我幫忙給孫梓堯擦屁股。
戶部最近正趕上太子核查,不巧被查出一處缺漏。
偏偏此事又是孫梓堯任期負責的,他們近來忙得焦頭爛額。
若他當真兩袖清風也便罷,偏偏他手腳不幹淨,偷了不少油水。
前兩日,他才被押送下獄。
若真細究起來,孫老爺的腦袋也難保。
「孫家?孫家與我有何幹系?」
我闲闲放下茶,面露不解。
孫老爺咬牙威脅:
「別忘了, 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。」
「我們一榮俱榮, 一損俱損, 你別想撇清幹系!」
我從袖裡取出一張紙。
「你是說這個?」
說完, 我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 將它置於燭火上燒盡。
「怎、怎麼可能?」
孫老爺著急忙慌地從懷裡掏出那張底牌,
可最終呈現在他眼前的, 注定是一張白紙。
恍若失了全部力氣, 孫老爺跌坐在地, 兩眼發楞。
即便如此,他仍是不服輸。
「大不了魚死網破,你一個卑賤奴婢嫁入侯府,你猜沈侯爺知道了會不會立刻將你逐出門外?」
說話間,沈昀推門而入,坐到我身邊。
「本侯何時說過要驅逐我夫人了?」
孫老爺恍若看到了救星, 指著我就開始抖落家底。
然而沈昀隻是在一旁默默聽著, 不置一詞。
說到後面,就連孫老爺也察覺不對。
「侯爺,你不生氣此女的欺瞞嗎?」
沈昀卻微笑地握起我的手:「這些話, 我已經聽夫人說過一遍了。」
嫁過來的第一天,我就向他坦言了自己的身份。
我留下, 還是自生自滅,全在他一念之間。
結果顯而易見。
不過賣身契確實是我的疏忽。
後來也是沈昀親自遣人將它偷回來的。
「孫家欺瞞我本侯在先, 本侯並未深究, 如今也算兩清了吧?」
迎著沈昀似笑非笑的目光,孫老爺雙目徹底失神, 昏倒在地。
16
自上回同孫雲柔爭吵暈厥後,孫老爺的身子就不大好了。
這回昏迷過去,又在病榻上纏綿了許久。
不過他雖苟延殘喘,卻一直沒有將死的跡象。
知道孫梓堯斬首的消息傳至耳邊,
他氣急攻心, 終於噴出一口血, 四肢僵直,徹底了結了性命。
由此, 與孫家的恩恩怨怨,也算是徹底煙消雲散了。
三月初, 我有了身孕。
沈昀聽到消息,特意請了假。
然而從宮內回來時,還是入夜了。
此時她才被老爺拒絕了和夫子的婚事,正哭哭啼啼地拉著我訴苦。
「向「」「還不是你上回做得太過顯眼, 皇後娘娘怨了你許久, 回回都將七皇子的課業推給我。」
「為夫可是好生替你贖罪了。」
皇後不是傻子, 事後稍稍回想就能知道是誰搗鬼。
她氣的不是其他, 而是我沒將她為七皇子苦心經營的名聲放在眼裡。
多虧了沈昀幾番周旋,才沒讓她治我的罪。
他摸了摸我的小腹。
「難以想象,再有十月, 我就要做父親了。」
我遠眺窗外, 上輩子的慘遇似乎離我越來越遠了。
我也終於能放下仇怨,好好地做我自己。
「是啊,誰能想到, 我還有這一天呢。」
向前看,我的好日子,才剛剛開始。
本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