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若不然,那和後宮的以色事人的妃子小妾又有什麼不同?
色衰而愛馳,有能得幾時好?
若是換了世家貴女,這套說辭定不會讓人相信。
可古桑榆出身寒微,一躍龍門成為皇後。
說她心裡毫不介懷自己的身世,那是假的。
這幾年她獨寵御前,卻遲遲無子。
御史大臣們每隔一段就上書讓皇帝選秀,綿延子嗣。
為了此事,她不知跟唐弘譽吵過多少回。
幾乎每一次爭吵,她都要流著眼淚提當年她救唐弘譽的事。
唐弘譽為人優柔寡斷,不忍見心愛之人落淚。
將選秀之事一拖再拖。
直到這次,群臣上書,要求帝王採選適齡女子,擴充後宮。
帝後二人再度爭吵。
古桑榆激憤之下,斷發相逼。
二人鬧了個不歡而散。
五年了,時機終於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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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花大價錢買通唐弘譽身邊的海公公,隻求唐弘譽路過玉芙宮門前。
本應是槐序之月,我的玉芙宮卻傳出隻有八月才會有的金桂香氛。
再由海公公提點一下。
我與唐弘譽的見面就變得順理成章。
我與他多年未見。
一個滿眼疲憊,神情煩躁。
一個恬靜嫻雅,從容自若。
再然後,便是一夜春宵。
當天晚上,我早就安排暗樁將消息告訴古桑榆。
原本我還等著和她的交鋒。
可我高看了她。
她竟然不顧皇後儀態,衝進玉芙宮當場打人。
罷了,挨巴掌就挨巴掌吧。
比起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陷害。
我這樣楚楚可憐的無辜,才更惹唐弘譽憐愛呢。
06
思緒收回。
我叫來檀溪,讓她告訴暗樁,即日起改勸古桑榆出甘露殿。
戲臺子已經搭好了,主角若是不上臺,還怎麼開場呢。
時隔二十多日,甘露宮的門終於再度打開。
古桑榆素面脫簪,親自前往勤政殿向皇上謝罪。
半道才得知,原來唐弘譽一下朝就去了玉芙宮。
古桑榆咬著嘴唇,磨磨蹭蹭不想去玉芙宮。
大宮女環兒在一旁拱火,
「娘娘,事已至此,您還是咬咬牙去吧,等您和皇上重歸於好,還怕沒有機會整治明、李二人嗎?」
古桑榆一想也是。
既然已經出來了,總不能又折返回去吧。
這兩個賤人竟然敢趁她與譽郎鬧別扭的時湊上來。
那就別怪往後她不客氣!
一路上,環兒在她旁邊一直打氣。
「古往今來有誰以布衣白身一躍成為皇後的,您可是頭一遭,足見皇上對您的情意。」
「您當主子娘娘後,上下恩澤,宮裡誰不念您的好啊,還名門貴女呢,淨搞些下作手段。」
「您是主母,她們是妃妾,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大戶人家的小妾犯錯,主母還能隨便發賣呢。」
「要奴婢說啊,這次您可不能再心軟了,要不然,皇上可就被這兩個蹄子給騙走了,那奴婢可就替您哭死了。」
環兒說一句,古桑榆臉上就多一分怒氣。
直到玉芙宮門口時,她原本想要低頭請罪的心理,完全被怒火取代。
唐弘譽早得了消息,直到古桑榆要來。
原本他還有些糾結,到底要不要見。
我從針線活中抬頭,
「皇後娘娘好容易病愈,來向自己的丈夫請安,一片赤誠愛意,您怎能視而不見?」
我將他們二人比作尋常夫妻,鬧別扭說成病愈。
給足了古桑榆體面。
唐弘譽放下御筆,忽然認真道,「那你呢?」
「什麼?」
他問我,「你所求為何?」
我放下陣線,直視他的雙眼道:
「臣妾一求四海升平,百姓安居樂業,再無飢餒;
二求父母身體康健,無病無災,壽比南山不老松;
三求郎君高枕而臥,腳踏江山掌乾坤,享盡榮華。」
話畢,久無言語。
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有晶瑩一閃而過,又消失不見。
他起身上前,伸出雙手準備扶我起身。
眼神未離開我半分。
四目相對,我看到的是彼此的熱忱與眷戀。
這時,殿外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。
「臣妾恭請皇上聖安。」
07
古桑榆一身素色衣袍,滿頭青絲隻用一根玉簪挽住。
蒼白的嘴唇一開一合,「臣妾狂悖無知,惹怒天子,今日特來請罪。」
請罪的話,從她的嘴裡說出,沒有半分低微。
生硬無比。
我匆忙朝古桑榆行大禮請安,她沒拿正眼瞧我。
唐弘譽皺著眉頭,顯然有些不悅。
「來得這樣匆忙,怎麼沒讓人先通稟?」
古桑榆臉色更白。
誰不知道昔日情濃時,皇後進出勤政殿猶如自家門前。
從不用通稟。
古桑榆咬著下嘴唇,看起來似乎要碎了一般。
我忙請罪,「皇上恕罪,是臣妾得知皇後娘娘要來,私自作主讓海公公不用稟告。」
我一直和唐弘譽待在殿內。
這樣拙劣的借口,明顯是幫古桑榆解圍。
古桑榆並不領情,鳳眼幾欲噴火。
「好一個巧言令色的賤人,怪不得坊間都說你們這些大戶人家是國賊祿蠹,果真...」
「果真什麼?朕的肱骨棟梁是國賊祿蠹,那朕是什麼,是瞎了眼的瞌睡蟲嗎?」
「皇上自然是真龍天子,就是被奸人蒙蔽了,臣妾待您之心日月昭昭,遙想當年,臣妾將渾身是血的您獨自背下山....」
唐弘逸不留情面,「榮華富貴,一人之下,難道朕這些年沒有補償你嗎!」
「為了你的皇後之位,朕甘願讓名門之女為你作配,隻為堵住悠悠眾口。」
「朕遵守誓言,為你空置後宮數載,受盡群臣刁難,不曾松動半分!」
「朕貴為天子,擁萬裡江山,卻為你做盡一切,若不是你的肚子不爭氣,朕會陷入兩難嗎!」
最後一句話,唐弘譽竟然說得有些哽咽。
真是聞者傷心,見者落淚。
殿內沉默良久。
隻見古桑榆落下兩行淚,倔強的臉色轉為悽涼。
「這才是您的真心話,原來,是臣妾逾矩了。」
古桑榆轉身向我磕了個頭,「明昭儀,上次的事是我對不住你,請受我一禮。」
她拒絕了我的攙扶,跌跌撞撞起身,卻因體力不支暈了過去。
唐弘譽看見發妻憔悴傷心,早就心軟了。
奈何這次鬧得事大,他有心整治古桑榆。
硬著心腸說了些狠話。
可看到古桑榆倒下的那一刻。
他抑制不住奔過去,一把抱起古桑榆走進內殿。
事情峰回路轉。
一切的龃龉都在古桑榆有孕一事中消失。
古桑榆喜極而泣,在玉芙宮的床榻上與皇上相擁而泣。
唐弘譽緊緊抱著她,肩膀微微聳動,想來也是感動到不行。
她的頭靠在唐弘譽肩頭,看著我,笑容裡滿是挑釁。
她在笑我的自不量力。
在告訴我,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
08
帝後重歸於好,感情更甚從前。
仿佛我的出現就像鬧了場笑話。
在雍容的牡丹面前猶如一朵殘敗的夕顏花。
經不起任何漣漪。
我很識趣地沒有再去打擾。
隻是帝王每日上朝經過摘星樓時,總會稍許緩步,朝樓上看去。
輕薄的紗衣在凌風中起舞,吹動我的眉眼發梢。
我不言語,隻是神情哀傷地看著他。
一連過了七日,到第八日時。
古桑榆忽然下懿旨,恢復了我的請安。
請安的時辰剛好是唐弘譽去往上朝路上的時辰。
這樣一來,我再也不能借機去摘星樓。
也沒有了與唐弘譽見面的契機。
幾日下來,我整個人變得無比憔悴。
第一次請安,許久未見的李簌簌也來了。
她坐在右邊主位,端著茶品鑑。
我的位份遠在她之上。
可她既沒有向我請安,也沒有上前寒暄。
古桑榆身邊的侍女來報,「皇後娘娘正在梳洗,還請明昭儀跪迎。」
我哂笑,還是和五年前的手段一樣。
一點都沒有長進。
待到人膝蓋麻木快無知覺時,古桑榆才姍姍來遲。
她打扮得無比華麗,像一隻插了鳳凰羽毛的雞頭一樣。
整個人有種裝出來的得意。
「平日裡身份有別,與明昭儀不太見得著,從今往後咱們可得多走動了。」
她表面熱絡,暗地卻暗示我之前名分低微,沒有資格給她請安。
李簌簌有心捧古桑榆,不論說什麼都能誇贊到古桑榆身上。
說得古桑榆整個人飄飄然。
直誇李簌簌長了一張巧嘴。
請按結束時,古桑榆意味深長看了我一眼。
「本宮聽聞明妹妹身子弱,沒走兩步就會暈,這些日子風大,妹妹沒事還是不要亂走動得好。」
出甘泉宮時,正碰到唐弘譽乘坐轎輦而來。
我不願與他過多糾纏。
請安後,便恭敬退下。
隻在轉身時看了他一眼,哀傷而不舍。
這一晚,我到了三更天也未睡著。
涼風吹過,忽然下起了雨。
我遣退眾人,披著外衣站在床邊看雨落。
「梧桐樹,三更雨,不到黎明正苦;一聲聲,一葉葉,空階滴到明。」
身後燭火晦暗,有一人聲從身後傳來,
「怎麼,睡不著嗎?」
我踉跄轉身,見到那張日思夜想的臉。
而後,不顧一切撲到他懷裡。
千言萬語未曾開口,便已淚流成河。
片刻,我忽推開他,跪地道:
「更深露重,皇後娘娘還懷有身孕,您還是去甘露宮吧。」
我撇過頭不去看唐弘譽,隱忍滿腔的愛意。
反而更加得到他的憐惜和不舍。
唐弘譽上前,一把拉起我,粗魯中帶著侵略,吻上我的唇。
他一改往日和煦,像頭不知疲倦的野獸,肆意掠奪我的城池。
將我殺了個片甲不留。
窗外的雨越發大了,喘息和求饒聲隱沒在雨聲中。
驟雨方歇,他再次擁我入懷。
「懿兒,朕已經錯過了你五年,莫讓朕再錯過你一輩子。」
我蜷縮在他懷中,猶豫道:「可皇後娘娘那邊...」
「桑兒那邊,自有朕去解釋,父皇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,朕的後宮卻隻有你們三人,放在平常世家,怕也是難有人做到了。」
話已至此,我再推卻裝賢惠,就有些不識抬舉了。
我抬起頭,小心翼翼吻上他的下颌。
「譽哥哥,謝謝你。」
唐弘譽眸色一沉,再度欺壓上來。
又是一夜繾綣。
待我起身時,床邊空空如也。
唐弘譽不知何時已經走了。
想來昨夜是悄悄來的,今早又悄悄走了。
昨夜春宵,我已然確定自己終於在他心中佔得一席之地。
不同於古桑榆的張揚霸道。
我的賢惠識大體,將成為他心中的一抹柔軟。
角色深入人心,那他的天平就會不自覺偏向我這邊。
09
古桑榆以懷有身孕,身體不適為由,將每日請安改為侍疾。
我和李簌簌成了兩個徹頭徹尾的丫鬟。
甚至還要舉著痰盂接她的漱口水。
這日,古桑榆的心情尚好,又說要泛舟湖上。
我猶豫道,「娘娘懷著身子,不如臣妾陪著您去外面走一走消消食。」
古桑榆還沒說話,李簌簌冷笑一聲,
「娘娘說要泛舟,你卻要她走路,是成心跟娘娘過不去嗎?」
這段時日,李簌簌成了古桑榆身邊的頭號馬前卒。
往往古桑榆還沒發難,李簌簌就開口刁難。
茶水泡得涼了還是燙了,痰盂捧得高了還是低了。
扇子扇風大了還是小了。
她皆有說辭。
我露出為難的表情,湖中四面都是水,要是古桑榆想玩什麼花花招子。
那我可就說不清了。
「明昭儀,你還磨蹭什麼,難道你還想抗懿旨不成?」
一張嘴說不過兩個人,我隻能悶聲應答。
遊湖是在一處叫晶島的地方。
雖然還在宮中,但地處偏僻,鮮少有人在此。
秋老虎發威,書上還有些許知了叫喚。
古桑榆說她被吵得頭疼,讓隨行而來的太監宮女都去捕知了。
遊湖的船是一座畫舫,並不大。
隻能容納三人。
古桑榆道,「風景甚好,今日咱們姊妹遊湖,論古博今。」
我和李簌簌攙著古桑榆,一左一右上了畫舫。
畫舫上各類茶點小食已經備下。
旁邊還有備用的冰塊和爐子。
端看古桑榆一會兒會冷還是會熱。
李簌簌沏的一手好茶,第一杯用銀針測過,雙手捧給古桑榆。
古桑榆一口飲下,贊了句,「果真是極好的茶,勞煩李才人了。」
李簌簌惶恐道,「娘娘是主母,簌簌是妃妾,妃妾服侍主母天經地義,婢妾不敢託大。 」
古桑榆贊了句,「你倒是很守本分。」
李簌簌瑟縮一下,不敢再言。
「本宮聽聞明昭儀從前在閨閣時,就喜歡纏著皇上,還大言不慚地稱皇上為譽哥哥,可有此事?」
我低頭,悶聲道:「臣妾的父親是皇上的老師,是以臣妾將皇上當成自家哥哥一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