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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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凡是琰兒經辦的事務,每一樁每一件都記得明明白白;


 


「哪怕不是她經手的,隻要我提一句,她也會記在心裡。


「這幾年,咱們家可是多虧了琰兒,要不然,我這多病的老骨頭,怎麼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?」


 


16


 


我們帶的銀錢,置辦了家具用品,加上買耕牛、種子、農具,花了大半,日子過得緊緊巴巴。


 


三郎跟隨大伯和堂兄耕種田地,不到一年,就從驕矜的京城貴公子,變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。


 


我白天與大伯母做飯、送飯,晚上縫補衣物,教琳琅識字、背三字經,農忙時也要到田裡幫忙。


 


漸漸地,面容越來越黑,手腳粗糙生繭,儼然一副農婦模樣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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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母身體逐漸好轉,能拄著拐杖行走,說話也清楚許多。


 


她從不抱怨哀嘆,張羅著在後院多開一片菜園子,養一群雞崽子,得空便帶琳琅去澆水捉蟲喂雞。


 


雲娘哭哭啼啼一陣子,慢慢沉靜下來,她懷著身子行動不便,便在家帶兩個孩子,給我和大伯母打打下手。


 


冬天農闲,雲娘挺著大肚教我們磨豆漿,點豆腐,做的多了,自家人吃不完拿去賣,也能換些針線鹽巴。


 


小三子出生的時候,正是暮春時節,那時我們已與公爹通信往來,公爹提前起了名字,叫作懷琨。


 


沒有乳母丫鬟,雲娘自己帶琨兒,著實受了不少苦,每每累極了便哭泣不止。


 


我問她,可後悔沒有留在京城父母身邊,她擦著眼淚道:


 


「悔!後悔得很呢!


 


「可若是倒回去,我還是會選擇跟著三郎。」


 


她一邊拿繡花針幫我挑著手上和腳上的荊棘刺,一邊念叨:


 


「你這樣的名門貴女,都能洗衣、煮飯、做農事,我又算得了什麼。


 


「再說,我又能比你差多少?憑什麼你能受得住,我受不住?我偏不服!」


 


我笑道:


 


「你可是了不起呢,先養好身體,等八九月收棉花織布的時候,還得靠你出一份力呢!」


 


我們除了稻田,還有二十畝棉田。


 


公爹從崖州捎回來的信裡,附帶了許多棉花紡織的經驗,還有織機改良的圖樣。


 


雲娘拿出她母親給的銀子,買了一頭牛,訂了兩架織機。


 


我笑她,鐵公雞也拔毛了,她噘著嘴,沒好氣地說:


 


「我又不是沒良心的人,但凡家裡有點葷腥,都到了我碗裡,重活也不讓我幹。


 


「我也長了眼睛耳朵,村裡小媳婦們過的日子我也見了,哪個有我這麼好?


 


「我要是再藏著私心,就沒臉見你們了!」


 


17


 


到了八月,棉花吐絮,我們一起用頭巾包著頭面,彎著腰,頂著烈日摘棉花。


 


傍晚時分,琳琅和瑾兒也跟在後面撿拾掉在地上的棉鈴。


 


收獲的棉花,一半賣給棉花商人,留下一半,我們自己搖紗、紡線、織布。


 


用我們的法子織好的細布,光潔柔韌,堪比錦緞。


 


縣城的染坊掌櫃見了樣品,親自到我們村子,預定了今年所有的布匹,還說來年若有同樣的布匹,有多少他就收多少。


 


我們全家人每人都做了新衣服和新棉袄,還絮了幾床棉被。


 


族裡人紛紛過來,又是看,又是摸,一邊吹捧我們京城裡來的就是有見識,一邊旁敲側擊問我們掙了多少錢。


 


婆母笑眯眯地說,


 


「能掙幾個錢?無非給孩子們做幾件衣服罷了。


 


「你們若是有意,便跟著琰兒和我家大嫂學學,做得好了,將來族裡也多一門營生。」


 


賣布的錢拿到手,大伯母張羅著買了幾頭豬仔,幾隻羊羔。


 


往後的日子,眼見著紅火起來了。


 


為著高興,晚上大家一起吃飯,紫蘇鴨、炒仔雞、筍幹燒臘肉,還有一條清蒸鳊魚,配上幾道新鮮時蔬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。


 


琳琅和瑾兒吃得不抬頭,琨兒在雲娘懷裡咿咿呀呀。


 


雲娘又是開心又是心酸,跟我念叨,


 


「看那臭丫頭,當初在家,挑嘴得很,現在倒好了,什麼都吃!」


 


邊說著,邊夾了一塊雞脯肉給琳琅,又拿了雞腿給三郎,三郎說我是大功臣,要犒勞我,我連忙說孩子長身體,給了瑾兒。


 


喝了幾杯婆母親手釀的桂花米酒,三郎用筷子敲著碗,唱起歌來,


 


「白馬飾金羈,聯翩西北馳。


 


「借問誰家子,幽並遊俠兒。……


 


「黃鶴斷磯頭,故人今在否?舊江山渾是新愁。


 


「欲買桂花同載酒,終不似,少年遊……」


 


我聽著有些許失意惆悵,怕引得一家人心酸,連忙主動請纓,也跟著唱了一曲,


 


「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鉤。


 


「何當金絡腦,快走踏清秋。」


 


大家起哄讓雲娘也唱,她便唱了一曲,


 


「俏冤家,在天涯,偏那裡綠楊堪系馬。


 


「困坐南窗下,數對清風想念他。


 


「蛾眉淡了教誰畫?瘦巖巖羞帶石榴花。」


 


……


 


明月高照,歡聲笑語,自從瑾兒周歲宴驟逢家變,我們再沒有如此快活過。


 


婆母轉過頭悄悄抹淚,我知道,她又在思念公爹了。


 


前幾日,公爹在信中夾了一朵幹枯的小花,曰:


 


「南地有花名雞蛋花,花瓣潔白,中心鵝黃,香氣撲鼻,甚是有趣!女娘和男子們常簪於鬢邊,我入鄉隨俗,老夫愛俏,亦送一朵給你,以寄相思……」


 


眾人都歇了,我一時難以入眠,獨自在院子裡呆坐。


 


隻見人影晃動,一陣微微的酒香隨夜風傳來,三郎悄悄走來,張開手,手心裡放著一枚銀簪,


 


「我去縣城送布的時候,順便買的,給你!」


 


我笑道:


 


「真好看,可有帶一隻給雲娘?」


 


三郎點點頭,


 


「給她的是桃花樣式的,你的是荷花。」


 


我遲疑了一下,想伸手去接,他卻直接插在我的發髻上。


 


「阿琰,這兩年,猶如大夢一場!


 


「前半生未嘗過的苦辣,這下子都嘗到了。


 


「我餘三何其有幸,能得你為妻!


 


「如今,一想到家中有你在,我便仿佛有了無數的勇氣,前路再苦再難,我也不怕了!


 


「阿琰……」


 


三郎突然扶住我的雙肩,雙眼亮晶晶的,仿佛回到兩年前,那個恣意風流的餘家三郎。


 


恍惚間,他已經吻在我的嘴角。


 


我突地後退一步,躲開他,沉聲道:


 


「三郎,你喝醉了,快些歇息吧!」


 


便急急回屋,鎖了門。


 


18


 


從那天起,三郎經常在我身邊打轉,有時候帶一把野果子,有時候帶幾枝花。


 


他拿了自己的私房錢去找四堂嬸,叫她家的小丫頭阿翠隔天便來幫我洗衣、做飯,幹些雜活。


 


我處處躲著他,婆母看在眼裡,私下安慰我:


 


「琰兒,三郎終於看見你的好,喜歡你,那是他的事!


 


「你不喜歡,就不必理會他!」


 


雲娘則犯了小性兒,成天不是怨天怨地,就是拿孩子撒氣;


 


看見公雞追著母雞跑都要罵罵咧咧,踢得公雞「咯咯噠」叫著飛奔逃竄。


 


在我提出讓琳琅入族學啟蒙的時候,雲娘大鬧了一場,


 


「一個丫頭片子,不在家幫我帶兩個弟弟,還讀什麼書?


 


「還當她是什麼大小姐嗎?當時我們還是京城的餘家,錢多的沒處使嗎?


 


「我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,也就將將能吃飽飯!


 


「瑾兒和琨兒好好讀書,將來考上功名,才算有條出路,她這輩子,能伺候好兩個弟弟,也就不白活一回了!」


 


琳琅被嚇哭,雲娘用手指戳她的頭:


 


「S丫頭,就知道哭!


 


「如今你就是個鄉下丫頭,別擺什麼名門貴女的譜兒了!」


 


我前去勸說,「不論男孩還是女孩,讀書總能明理……」


 


雲娘冷笑一聲,


 


「明理倒不一定,我隻見過,讀了書的,更會勾引男人!」


 


我忙去把琳琅拉到懷裡,捂她的耳朵,不小心推了雲娘一下。


 


雲娘身子一歪,摔倒在地,大哭起來。


 


三郎匆匆趕來,把她護在懷裡,滿臉不滿:


 


「阿琰,雲娘身子弱,你說話就好好說,不要動手!」


 


雲娘立刻破涕為笑,得意地瞪了我一眼。


 


我頓了一下,


 


「琳琅去族學開蒙,是母親同意的。


 


「琳琅今天是鄉下丫頭,不見得明天也是!


 


「就算是鄉下丫頭,讀書識字明事理,將來才有希望……」


 


雲娘又號啕大哭:


 


「將來?還有什麼將來?這一輩子就要埋在鄉下了!


 


「我們還有什麼路可走?這就是她的命!」


 


我堅定道:


 


「不,隻要我活著,就一定要給父親平反昭雪,我們一定會回去!」


 


每個月,我都會收到京城的信。


 


京城的風向,在變。


 


兩年前,太子被聖上重責,後又患病,在太子府閉門休養。


 


大皇子受到重用,管了戶部、刑部,權柄在手,風頭無兩。


 


上個月,大皇子犯了錯,被聖上呵斥,趕回府裡閉門思過,但依然賓客盈門,車水馬龍,攀附者眾多。


 


太子痊愈,又被聖上安排了差事。


 


我握住婆母的手,


 


「母親,我要回一趟京城!


 


「這是個絕好的機會,搏一把,有望替父親翻案,我們餘家,重回京城!」


 


19


 


由郢城到京都,一路順風順水。


 


船行江上,踏白浪,馭激流,過千山,我站在船頭,勁風揚起衣袂,感覺到久違的暢快。


 


當我再次站在杏雨樓掌櫃面前時,布衣荊釵,清瘦黝黑,想必與之前的樣子大有不同。


 


他打量我半晌,滿面敬佩,端端正正向我深深一揖。


 


我還禮道:


 


「煩請掌櫃幫忙聯絡,我欲求見太子,有要事相告!」


 


比我想象的更快,第二日,我在杏雨樓頂層的包間見到了太子蕭承祚。


 


「姜琰,你求見孤,可是為了餘賢一案?」


 


我斂衽垂眉,謹守禮數,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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