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哭起來,
「三郎,件件都是你送我的,最貼心的物件,我舍不得……再說,再說……」
她眼神亂瞟,見我們幾雙眼睛盯著她,聲音低下去,哼哼唧唧道,
「還有三千兩銀票……」
婆母頓足,
「你竟帶了那麼多錢!
「這些日子,琰兒上下打點,首飾都花用完了,隻剩最後這兩件,都是她亡母留給她的念想!
「你明明看在眼裡,竟然一毛也不拔,無知自私的婦人,你到底在想些什麼!」
雲娘滿面通紅,「我這都是為了三郎和孩子,我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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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郎道:
「船不等人,不必再耽擱,快去碼頭吧!」
雲娘嗚嗚哭泣,我說這樣吧,我們列出失物清單,寫上前因後果,僱人送到南城兵馬司李大人那裡報案,以後聽天由命吧。
寫到一千兩面額銀票,三張,我跟婆婆相視一眼,沒說話。
這銀票,一百兩面額以下的,在錢莊通兌,但超過一百兩的,都有標記,錢莊也有記檔。
如今餘家出事,那些銀票必定是取不了的,說不定還會被衙門追查。
那個乳母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不過這事,我和婆母都沒提。就讓雲娘悔恨去吧!
13
京城到郢城,順著長江逆流而上,水路要走七八日。
我們四個大人、兩個孩子,頗為幸運訂到了一間艙室,雖然簡陋,也算安全清靜。
三郎身上的傷好了大半,但沉默寡言,總是一個人在甲板上發呆。
如今已入秋,西北風一陣涼過一陣,逆流加上逆風,船行艱難。
到了險峻的河道,岸上纖夫喊著號子,拖著船向前。
他們赤著上身,踏著破草鞋,壓低身體,背彎如弓,幾乎匍匐著前行。
三郎注目良久,道:
「他們一輩子便在這江邊拉纖,一日復一日,也不過是為了家中父母妻兒……
「阿琰,餘家遭難,多虧有你。
「往日父親母親稱贊你,我不服氣,甚至有些嫉妒,憑什麼,放著我這個親兒子不疼,反倒看重你。
「人人誇你端莊,我卻嫌棄你刻板無趣;
「人人誇你聰慧周到,我反覺得你心機深沉;
「直到今天,我才看見你的堅毅豁達。」
我心頭一陣劇痛,幼時的姜琰,也曾扮男兒賽馬得頭籌;
也曾大鬧學堂,帶著學友們一起捉弄偏心的夫子;
也曾爬上樹摘桃子,腳滑跌了下來,若不是有路過的好心人相救,恐怕要摔斷腳骨;
也曾一時興起,就集雪煮茶,採花釀酒,撲彩蝶,捉蟋蟀……
那時的我,父母恩愛,如濁世仙侶,教我騎馬舞劍、品茗調香;祖父器重,一代大儒親自為我開蒙,教我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濟天下。
但人生艱難,世異時移,經歷過生S離別、椎心泣血,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姜琰隻能強逼著自己長大。
我緩緩道:
「三郎,人生如行舟,有順風逆風,有緩流,有險灘。
「艱難的時候,你我也要像他們一樣,背上纖繩,一步一叩,拖起船向前。
「我們一家人都在這艘船上,唯有彼此信任,同心協力。」
三郎望著我,沉默片刻,道:
「初見那年,你才七八歲,古靈精怪,小仙子似的,喊我從善表哥,給我看你的寶箱,裡面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;
「我看中一匹木雕的小馬,你握在手裡不舍得放開,最後還是含著眼淚送給了我,還讓我好好待它。
「十三歲,你到餘家,見了面就笑盈盈地問我,從善表哥,我的小馬兒呢,你可有好好待它?
「我說好著呢,就在我書桌上,每天看著我讀書習字,我還特意畫了一片草場配它呢!
「後來那隻小馬不見了,我到處找也找不到……」
我打斷他的話:
「那隻小馬被雲娘扔進炭盆燒毀了。
「倒也沒什麼,小時候覺得珍貴的物件,過幾年再看,也不過一件普通玩具而已。」
三郎有些悵惘,他喉頭有些發緊,停了片刻,道:
「我們也曾兩小無猜,隻是今日,你對我也隻有『同心協力』這些大道理可講了,是不是?」
我心想,兩小無猜的情意,是你先忘了,如今又提起來,這拿我當作什麼呢?
我有些無奈,輕聲道:
「不論怎樣,三郎,我們都是家人,你總是可以信任我的。」
14
下船那日,公爹的兄長——餘家大伯帶著兩位堂兄大郎和二郎在碼頭迎接。
女眷和孩子坐牛車,三郎跟大伯、堂兄們步行。
婆母身體還沒有大好,雲娘有孕加上暈船,氣色很差,我抱著瑾兒,拉著琳琅,也是一身狼狽。
看得出大伯家都是厚道人,雖然不善言辭,但忙前忙後細心照料,半路上經過果林,還特地去買了橘子給我們開胃。
牛車鋪得松軟,稻草都是新鮮幹淨的,散發著好聞的香氣。
嫁入餘家三年間,我在婆母的提點下,先重建了祖宅,又在祖墳附近買了田地;
去年翻修祠堂,建了族學私塾,田裡的收成便用來供養夫子、祭祀祖宗。
如今真真切切站在老宅前面,我由衷欽佩公爹,從這三間破茅草屋中,一步一步,腳踏實地,走入郢城,走進京城,走上朝堂。
公爹特意留著老宅,就是為了讓兒孫能親眼看見父輩經歷的艱辛與磨難。
雲娘嬌怯怯地問:
「三郎,我們,我們不會要住這裡吧?這房子怎麼住得了人呢?」
三郎有些不耐:
「怎麼?父親就在這裡出生,祖母和父親住得,我們就住不得?」
婆母瞪了他一眼,大伯和大伯母連忙招呼:
「新宅子早修好了,前幾日接到信兒,我們趕忙收拾,就是時間緊,家具還不齊全!」
新修的祖宅就在草屋旁邊,六間寬敞瓦房,大伯一家住了三間,空著的三間僅置辦了床鋪,床上被褥雖然粗糙,也是簇新的。
往後一段日子,我們一家人就要在這裡過生活了。
哪知道,剛睡了一個安穩覺,第二天,族人便給了我們當頭一棒。
15
公爹的親父母都已過世,也隻有大伯一個兄長,但餘家在本地也算大族,人口眾多。
如今族長是八叔公,在他家堂屋裡,他端坐在正中,兩邊都是一些長輩和族老。
我們剛到,交頭接耳的眾人一靜,無人為婆母安排座位,卻有人一拍大腿,指著我們大喊:
「裴氏啊裴氏!餘賢如今犯下滔天大罪,你竟然帶著一家子人跑回祖宅,你分明就是把禍水帶了回來!你是不是要我們老餘家幾百口人沒了活路?」
三郎冷笑一聲:
「各位祖父叔伯,若不是我父親母親重修祠堂,餘家列祖列宗恐怕還在破屋裡受著風吹雨打呢!
「若不是我們建了私塾,族裡孩兒們哪有讀書的地方!
「怎麼今天就忘恩負義、翻臉不認人了!」
一時間唾沫橫飛,吵成一團。
大伯一家幫著我們,但口齒笨拙,隻急得跺腳。
我左右看看,給婆母搬來一張椅子請她坐下,然後站在她旁邊不言不語。
終於,族長咳嗽一聲,讓人都住了口,婆母因病說話不便,她給我使了個眼色,我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禮,款款道:
「敢問各位長輩,照你們的意思,我們這一家人,該何去何從呢……」
有人清了清嗓子,大言不慚道:
「餘賢犯了大罪,為了避免禍及族人,應當把你們一脈逐出族譜。
「餘賢名下的房產、田地,應當收歸族中,重新分配。
「你們趁早離開村子,族裡看在舊情的份上,可以給你們十兩銀子,到別處安家……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三郎氣極反笑,
「你們多少人曾受過我父親幫助,如今過河拆橋,還想狠狠咬我們一口,你們這些長輩,真是好大一張臉!」
「嗨!你們瞧瞧!餘賢的兒子餘三郎就是這樣的人!不敬長輩,胡說八道!就該遠遠趕走了,大家清淨!」
見他們又要吵,我上前一步,問道:
「這位便是四堂叔吧?
「侄媳這廂有禮了!
「四堂叔,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您前年借了我家一百兩銀子,還沒歸還,是吧?」
那人摸著鼻子,含混幾句。
我又問:
「四堂叔,您倒是說句明白話,這一百兩銀子,什麼時候歸還?」
「你這婆娘!怎麼對長輩這麼沒有禮數?哪有這樣追著長輩要賬的!」
我低頭輕輕一笑,
「好啊,那咱們就說說你們家老六。
「父親的事,這麼快就傳到族裡,想必是這位六堂弟遞的消息吧!
「那不知道,這位好堂弟,有沒有跟您講,他被東家趕走的事兒?
「當初您託父親在京城給堂弟找個營生,他大字不識,身無長技,是父親讓他在京城最好的木匠鋪子學手藝,將來學到本事,也能當家立業。
「可是啊,這位堂弟偷竊東家的木料,轉賣後自己得了銀錢,前前後後足有二三百兩,這若是報了官,按律要全額歸還,還要打三十板子,做五年苦役!
「我父親記著當年四堂嬸的一飯之恩,不忍心讓堂弟受刑,他囑咐我替你們賠了銀錢,搭上人情,才把堂弟贖出來!」
四堂叔氣得哆嗦:「胡說!胡說!哪有此事!」
我冷笑一聲:
「雖說東家沒有報官,可是堂弟的認罪書可是籤字畫押按了手印的!若是想追究,隻要我們一句話,即刻就能拉去官府!
「到時候,四堂叔您,怕是要人財兩空!」
四堂叔冒了一頭冷汗,嘴巴嗫嚅幾下,息了聲音。
我又轉身,看向那幾個挑頭的,一個個地說過去,有的借了錢未還;
有的患過重疾,公爹出錢出人情,請了縣城的名醫給治好了;
有的子孫靠我家人情在縣城讀書營生……
等說到第四位,八叔公打斷了我的話,對著婆母道:
「阿賢媳婦啊,老四他們沒見過世面,一時間怕了,亂了手腳,你們大人大量,別跟他們一般計較!
「既然回來,就好好住著,有事說話,都是親戚,互幫互助也是應該的。」
我心中冷笑,八叔公的小孫子有幾分文採,考了童生之後,連續兩年沒有考中秀才。
這不奇怪,百名童生中,能考上秀才的也不過一二人。
公爹推薦他進了郢城書院讀書,那裡夫子比鄉間私塾夫子學識深厚,書院裡的童生考上秀才的,百人中能有十、九。
雖然公爹犯了事,但不是S罪,加上親緣已遠,隻要沒人故意宣揚,那位小孫子也能繼續讀書。
若是有人故意攀扯宣揚,鬧大了,恐怕小孫子也隻能被趕出書院。
八叔公心裡清楚,眼下最好就是安安穩穩,風平浪靜,若是把我們逼急了,大家都落不到好處。
我施了一禮,道:
「八叔公,我父親是被奸人所害,受了冤屈,當今天子聖明,總有雲開霧散的那一天。
「到時候,父親必定會感念八叔公您的照拂,回報您的恩情!」
風向轉了,又有幾個剛才沉默不語的,開口安慰我們,還要主動幫忙,我一一表示感謝。
順勢,我提出把這些年新置辦的田地收回來。
又是一番唇槍舌劍,我們收回五十畝地自己耕種,剩餘五十餘畝還由原來的幾家耕種,他們仍舊負責祭祀和供養私塾。
祭祀和供養夫子花用不了多少,他們原本就是白佔了我家便宜,但現在吐出好處,猶如割自己的肉一般痛。
回去的路上,三郎驚訝我對族中事務記得那麼清楚,婆母誇我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