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便一刻不停的踏回那座吃人的皇城。
而我的心境卻今非昔比。
想我離開時,滿心都是討好。
而如今,沈老先生早在這五年來教會我,我的命誰也不能擺布。
母妃誕下的皇子一病不起。
她不知聽了誰的話,說我的心頭血能做藥引。
這才將我召回。
幼弟年弱,此刻如同一把幹枯的草躺在床上,好像輕輕一踩就能碎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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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許久,問向旁人:「怎不見常娘,她不知我回宮?」
婢女言辭閃爍,母妃卻一個巴掌向我襲來。
「你的幼弟奄奄一息你不痛心,卻在這關心一個賤婢?」
我巧妙躲開,母妃撲了空險些摔倒。
我不發一語,邁步離殿。
找人打聽,才知要取我心頭血的正是當年要把我送出宮的相師。
我用豬血代替心頭血,給幼弟喂了下去。
不出三日他的病竟然痊愈。
母妃大喜,要賞賜相師。
我將挖了心的豬丟在地上,拆穿了相師謊言。
母妃得知被騙萬分惱怒,相師被處以極刑,行刑那天我特意到場,竟覺得心中萬分暢快。
「我在江州這五年過得很好,若不是你我不會回來,若不是你我也不會被稱為災星。」
相師卻嘶吼起來:「我為庇佑我朝安寧,你該去S,你就是個災星!」
我笑了,手指一揚,他的頭便落地。
原來,幼時我視為陰影的大人,不過是個紙老虎,我點了把火,他便自燃了。
回宮許久,我仍舊沒找見常娘。
婢女說常娘已不在梧桐宮,去了別的地方。
可我覺得不該,即便常娘認了新主,也不會不來看我。
一旦我問起常娘在哪個宮做事,便會換來一陣言辭閃爍。
百般逼問下,才得知。
常娘被送去了芙貴人宮中,不知生S。
芙貴人如今該喚作芙嫔。
許多年前,她誕有一子。
我的母妃害S了她的孩子,栽贓給了常娘。
可是冤有頭債有主。
做壞事的是我的母妃,憑何要找上常娘?
我放出消息要找些新奴婢,時常領著幼弟逛花園,在芙嫔眼前轉悠。
可是,芙嫔的腦子我真是捉摸不透。
我本意是要她派人來S我的幼弟。
她卻讓安插在我身邊的婢女來取我的命。
那一日,婢女倒在血泊裡。
我握著陶片的手止不住地顫抖。
那時,沈川庭不顧家中阻攔非要進宮入了神閣,跟著老神官學習。
他正巧來梧桐宮送祈福用的糕點。
推開門便看見我的狼狽模樣。
他將我擁入懷中,掰下一小塊糕點放入我唇間。
他說:「殿下,你慌什麼,你自己救了自己,該慶幸才是。」
我擦幹淚水,帶著婢女腰間的芙家官牌,跪在父皇面前。
我說了謊,哭訴自己是為了保護幼弟才失手S了人。
不止如此他們還在芙嫔宮中搜羅到了詛咒幼弟的人偶。
人贓並獲,芙嫔入了冷宮。
我在她宮中的柴房,找到了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常娘。
她的眼中是血淚,已看不見我的模樣。
「小玉兒,如今已是大姑娘了,常娘食言了,你回宮是沒找見我是不是生了好大的氣?」
「常娘以後不能陪著小玉兒,小玉兒也要自強,不要叫他人看低。」
說到最後,她強忍疼痛將懷中的一枝珠釵塞進我手心。
珠釵是通體的寶玉,上頭綴滿珍珠寶石,一看便價格不菲,她定是攢了許久。
「這是常娘給小玉兒準備的成人禮,常娘怕是等不到那天了。」
那雙幼時常撫摸我脊背的手掌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落下去,我甚至沒來得及同她講講我在江州的日子,也沒來得及喚她一聲「娘」。
這雙手,為我縫過新衣,為我梳過頭發,也曾拭去我的淚水叫我不要害怕。
可現在,再也不會有人把我抱在懷裡,喚我小玉兒了。
從芙嫔宮中出來時,外頭落了雨,那枝珠釵被我戴在發間。
沈川庭在宮外等我,手中雨傘遮住我頭頂。
他沉聲陪伴,任由我在雨中崩潰大哭。
我想。
我定要如常娘所說,自強,不叫他人看低。
12
仿佛老天也要站在我這一邊。
我上頭的幾位兄長,以及我的幼弟個個都是扶不起的阿鬥。
尤其是幼弟,上次雖大病痊愈,卻至今無法開口說話。
陶州匪寇不斷,父皇焦頭爛額,我去送湯,裝作不經意說了我的看法。
沈老先生輔佐過先帝,教會我的不隻書本上的東西。
我又常去兵營,同表姐比賽臨摹地勢。
父皇S馬當活馬醫,竟真的靠我的點子解決了匪患,對我開始漸漸改觀。
可他心中能繼承大統的隻有兒子,他開始接著納妃。
年輕漂亮的女子一波接著一波的送進宮。
換作以往,母妃該氣的又打又摔。
可今日,竟早早梳妝打扮讓我同她一起坐在正廳。
來請安的女子穿一身淡粉襦裙,她低著頭喚作母妃「姑姑」。
我從椅子上驚起,女子抬頭露出蒼白的臉來。
我的表姐。
我那個在軍營中英姿颯爽的表姐,曾說要保家衛國的表姐,如今如同一尊包裝精美的花瓶,眼神空洞。
「豔兒,姑姑可是求了皇上好久才將你納進宮來,我們魏家可就靠你誕下龍嗣了。」
母妃一臉得意地將表姐扶起,說著她的大計。
我震驚之餘心中湧起滔天怒火。
殿內器具燭火被我打翻在地,我將母妃推開,拉著表姐向殿外走去。
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咒罵。
「你就是個瘋女人!你的一生毀了,就要毀了我表姐!你這一輩子也不配有兒子,你一輩子也不會嘗到權利的滋味!」
我聲嘶力竭,和表姐哭了一路。
晚上,表姐睡在我房中。
她說她沒法抗旨,她不能讓整個魏家因她送命。
「玉兒,我是不是做不成大將軍了?」
「為何女子要活得像一份禮物,皇帝一張紙,縱使我父親手握重兵也無可奈何?」
我將她抱在懷中,指甲陷進肉裡。
我說:「若我是皇帝就好了,若我是皇帝,你定是一位受人愛戴的將軍。」
「不如,我便做皇帝。」我在黑暗中抬眸,「表姐,我們的命誰也不能擺布。」
那幾年,我在官場風生水起。
借助魏家的勢,將朝中大官的把柄一一捏在手裡,與世家謀皮,權利如埋在土中的大樹根系,表面風平浪靜,內裡盤根錯節。
我與舅舅和沈老先生時常通信。
前者隻同我說些家中近況,後者卻看穿朝堂下的暗流湧動,他勸我,要懂得收勢。
權利如蜜,若嘗到一點甜頭,胃口便會大到連自己都吞噬。
他是我的恩師,我聽了他的話,漸漸變得收斂。
可世家早如一根刺埋在父皇心裡,早晚都要拔掉。
他下了旨,給我和沈川庭賜婚。
兩大世家聯姻,他不是為了我的幸福,他是在試探。
試探我的野心,試探沈魏兩家的野心。
沒想到,沈川庭先我一步抗旨。
他穿著大神官的朝服,朝父皇跪下。
他說:「臣,已決心繼承大神官衣缽,終身不娶,餘生侍奉神明左右,甘願為國祈福,對公主無半分男女之情,求皇帝為公主另覓佳婿。」
他雖是沈家庶子,可沈家長子自幼體弱,是個藥罐子,沈家早已經將他視為家族希望。
一旦決定做了神官,便意味著一生不得入仕,塵緣盡斷。
父皇自是願意看到沈家就此沒落,卻還是裝作很為難的樣子。
我在殿外聽得一清二楚,也緩緩走來,心中卻一片酸楚。
「父皇,女兒也無心嫁與沈公子,我早已有心儀之人。」
我話音一落,二人皆震驚地看向我,沈川庭的目光灼熱讓我不敢側視,隻將頭低了又低。
「此人名叫萬安,隻是一名小小的前鋒。」
13
其實,我連萬安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
他的名字,還是在舅舅的書信中得知的。
舅舅說萬安很有天賦,將來定是將才。
我不看中這個,我看中他與我相仿的年紀,看中他寒門的出身。
我心儀沈川庭,可我有我的籌謀。
情愛是靠後的東西。
待我登上王位,便放表姐做將軍,讓天下女子同男子一樣,不必如常娘成為傳宗接代的工具,不必如妃嫔被迫卷入宮鬥旋渦,無可奈何。
我慶幸,還好沈川庭並不喜我。
出了殿門,沈川庭步履飛快,將我遠遠甩在後頭。
我撵了數步才將他追上,他卻回頭問我:「我怎不知有個叫萬安的被你中意?」
「你整日待在神閣,我們有好些日子沒見面了。這事兒我還沒來得及同你講。」
他竟冷笑,開始盤問:「那你說說這萬安是何模樣?祖籍在哪兒?你們又是如何認識的?」
我一時語塞,沈川庭沉下臉:「拂玉,婚姻是一輩子的事,你這些年酷愛權力,我知是你自保的手段,可你不能為了權力嫁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。」
我們不歡而散,沈川庭一連數月不曾踏出神閣。
父皇傳召萬安,我做了萬全打算,秘密同他會面。
若他不肯我便將他換掉,天下任何寒門都可叫萬安。
不似沈川庭這種溫潤公子。
他生得高大俊朗,身上盡是S氣,獨身一人,無家眷,無鍾情女子。
我滿意點頭。
他卻擦拭長刀問我:「若我幫了殿下,殿下能給我什麼?」
「兵權。」我說。
我同萬安定親,場面極大,母妃氣得臉都白了。
前夕,我跑去神閣,讓沈川庭以神的旨意為我降下祥瑞。
他卻閉門不見。
「殿下,神明隻會祝福兩情相悅之人,恕臣不能違背本心。」
他到底沒來參加我的婚禮,半步不曾踏出神閣。
我與萬安成親第二年,母妃殘害父皇子嗣一事敗露。
父皇賜母妃毒酒,念在舅舅一生為國,收了兵權其餘族人流放北境,表姐打入冷宮。
魏氏一夜間倒臺,可我留在朝中的勢力早已悄然扭成繩索。
路途中,舅舅舊傷復發病逝,臨S時將私兵留給萬安。
我們在北境養精蓄銳,時刻留意朝中動向。
北境嚴寒,日子說不上好過。
萬安被我連累,也從不埋怨,有時操練私兵,回家時還會給我帶些稀奇的小玩意兒。
我與他也算相敬如賓。
14
我以為我與沈川庭此生應不會再見幾面了。
沒想到恰逢北境雪災,他以大神官的身份奉旨到北境賜福。
幾年不見,他的臉真如同高坐神龛的神明,無悲無喜。
那時我馴馬,不小心閃了腰。
沈川庭賜福時萬安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我。
他側目,將目光落在萬安搭在我腰間的手。
「神明面前,殿下與驸馬如此親密,是褻瀆。」
我瞪了他一眼,萬安隻得無奈放手。
賜福結束,我尋一亭子溫酒,與賞雪的沈川庭猝不及防對上目光。
我邀他共飲,他拒絕。
「修道之人不飲酒。」
我不屑:「原來那時你在殿上並不是為了沈家,而是真的想要尋仙問道。」
他也同我針鋒相對:「你如今不也同那萬安日久生情了嗎?這些年我就算真的參破道門玄機,又有何稀奇?」
他走時他派人傳信給我。
攤開紙條,他的字跡一如往昔,清秀淡雅。
那上頭寫:皇帝已病入膏肓,全靠神閣秘術吊著氣,你需早些籌謀,莫要讓這些年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沈川庭沒騙我,不久後表姐也派人傳來消息。
說皇帝遲遲不立太子,我的大兄長按捺不住,想要逼宮。
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,我讓萬安帶著私兵以救駕的名義S回皇城。
臨行前我們大設酒宴,讓將士吃飽喝足。
萬安有些微醺,我將他扶回偏房。
這些年我們一直分榻而眠,而今日他卻攥著我的手臂,漸漸向我靠近。
我將他的唇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