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:「看了這麼多夢境,你還是沒想起我嗎?」
「我們可是說好了要做皇帝的。」
6
我驚出一身冷汗,清醒時,溫寧已被皇帝問罪。
男人垂暮,臉上溝壑密布,白發蒼蒼。
想我第一次見他,還是在貴妃頭上。
那時他正值壯年意氣風發,在政事上更是勵精圖治。
而如今,那雙眼卻是疲乏多疑,頭頂龍氣虛浮,哪有半點天子神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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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怒斥溫寧為何會到地牢去,是否同她那些兄長一樣,惦記著那點權力。
溫寧搖頭,稱母妃離去,她身邊至親僅剩皇帝與兄長,而今三皇子惹出這般禍事,她實在不忍看他在牢中受苦,這才偷偷探望。
沒想到遇見S手出逃,拿她當了活靶子。
提到那S手,溫寧臉色蒼白,一副被嚇得不輕的模樣。
皇帝見狀長嘆:「也罷,女子本非英物,哪懂朝堂彎繞。」
最後,皇帝還是小懲大誡,禁了溫寧的足。
那句女子本非英物,讓溫寧的臉色徹底沉下。
眼下,大皇子僱兇一事並無確鑿證據,可皇帝對他已生嫌隙,三皇子囚於牢獄,不知是被流放還是奪籍。
偏偏她溫寧,因為這女兒身,被皇帝輕視,雖不對她設防卻也從不看重。
在皇帝心裡,即便她自幼再機敏也不過女兒家的小聰明,她永遠都是那個等著被乖乖安排的公主。
甚至整個宮裡,沒人覺得她能成事,沒人覺得一個女子能成事。
溫寧一時,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我告訴她,皇帝時日不多了。
溫寧垂眸:「我定要毀了番邦婚事,若父皇駕崩,一旦我離開皇城,便永無翻身可能了。」
她指甲陷進肉裡,下定了決心。
「你要幫我。」她說。
7
溫寧和江聽白被人發現同寢而眠那天,是國宴第二日。
陳將軍與他國交戰,大勝而歸,皇帝大喜,特辦國宴犒賞全軍。
官員家眷,杯光躊躇,有不少婦人為女兒相看才俊,席間到後半段已亂作一團。
溫寧用一杯酒將江聽白送上了床,她故意露出馬腳引他人發覺。
第二日,同她不對付的公主們在偏房用手帕擋臉,放聲尖叫。
江聽白卻別過臉,用被褥將溫寧裹緊。
帷幔落下,他將她擋在身後,
溫寧嘴角剛揚起的笑在重重帷幔下徹底僵住。
「是臣不勝酒力,臣有罪。」
江聽白倔強地將罪責攬下,溫寧第一次亂了陣腳。
她想過千百種身旁人的反應,那般剛正不阿的人,就是當眾甩她一個耳光也不是罕事。
可偏偏,偏偏不該做出一副保護她的姿態。
讓她憑空萌生出些許愧疚。
溫寧結結巴巴說出早就編排好的說辭,大腦早就一片空白。
「昨夜,我們的酒是陳小姐遞來的!我與江大人是被陷害的!」
嬤嬤果然在陳小姐的香囊中找到了催情粉,與灑在偏房的那半壺酒對個真切。
陳家陷害皇室,陳將軍剛得的軍功煙消雲散,還被皇帝趁機削了兵權。
他是大皇子的人,曾經大皇子是太子的最佳人選,如今怕是更做不成了。
皇帝無奈,為保皇家顏面,隻得將和親的公主換作他人。
溫寧與江聽白的婚事,定在下月。
人潮散去,隻剩她與江聽白坐於房中。
四周寂靜的可怕,江聽白半張臉紅腫,皇帝甩手打向溫寧的那個巴掌被他承下。
「我知道藥是你下的。」他垂下睫羽,「S手的局是你做的,三皇子也是你故意想讓我查到的。」
「你不甘心做公主對不對?」
他話說完,溫寧已驚出一身冷汗,卻還是故作鎮定,誘他加入自己的陣營。
「我父親隻會用你一時,查完鹽案,還有糧案,等借你的手把世家大族抓個七七八八,你也就沒用了。」
「到時剩下的世家,會恨不得扒你的皮,你沒有出路。」她伸手撫摸他紅腫的臉頰,「聽白,你我成婚是板上釘釘的事,我這樣做是在救你,若以後我真爬上一個臺階,定給你一個丞相來做。」
「世間千萬寒門將有出路,不再受人打壓空有一腹才華。」
他卻搖頭輕笑:「才子眾多,你偏選我,不也是看重我這寒門身份,沒仰仗,不會如世家一般處處牽制你,反而還要靠著你,聽著你。」
「可是殿下,你不必同我說這些。」
「你大概早就不記得了。科舉時,我的卷子被世家子頂替,我跪在考院外當場重寫《策論》卻被考官當廢紙丟棄,是你撿起來遞了上去。」
「你那日說,此人內容甚妙,我才得一個與他人公平比試的機。」
「若沒有殿下我走不到今天,我早就同殿下站在一邊了。」
他說完,便推門離去,隻剩溫寧一人愣在屋內。
我調笑:「溫寧,他心悅你。」
她臉上遍布紅雲,心跳如鼓。
8
我欣賞溫寧,不僅因為她有野心。
而是這顆野心,並不會被其他情感絆住手腳。
她雖對江聽白有過片刻心動,卻還是很快回過神來。
這門婚事並不體面,若將來她久坐高位時,定會被言官文臣詬病。
她需要天降祥瑞,以證這樁婚事是天定良緣。
她將目光放到神閣。
傳聞百年前有仙人在此飛升,久居昆侖。
原本這裡不過供養幾個神官,用來祈福求雨,仙人一事,讓神閣成了聖地。
每當真龍婚嫁,神閣靈臺都會散發彩光,神官親自證婚,以示保佑。
據說,百年前有女帝,大婚之時神官拒不證婚,靈臺光滅,不久後慘S,落得個萬人唾棄的下場。
溫寧也是女子,她不敢賭神跡,隻求一個穩妥。
她要我潛入靈臺,做些手腳。
我佔據溫寧的身體,用念力打開藏於神閣的暗門。
靈臺盡顯,指尖一觸便發出萬丈光芒。
我是昆侖神玉,與所造靈臺的神官也算師出同門。
我輕笑,溫寧越渴望,我的能力便越大。
這靈臺也不過我一念之間。
等她坐上那個位子,我便能借助天子龍氣,幻化人形,再也不用做一枝任人擺弄的飾品。
思索間,靈臺忽然沉寂,四周化作空曠牆壁,角落燃起燭火。
有位少年郎白衣飄飄,正倚杆翻閱一卷史書。
「百年前仙人飛升,女帝命喪龍椅,其親信矯詔繼承王位,如今的皇帝也算是反賊的後代了。」
他撂下書卷,在火光下露出一雙高潔孤傲的眼。
「你信他,愛他,偏偏他最會負你。」
「而今你還要幫仇人之後坐上龍椅嗎?」
「拂玉,你該想起來了。」
他伸出手臂輕輕一推,我隻感墜入深淵。
「拂玉公主,朕之幼女也,身份貴重,自幼聰慧機敏,今公主年已豆蔻,適婚嫁之時,聞沈家二子沈川庭人品貴重、儀表堂堂。未有家室,與公主婚配堪稱天造地設,朕心悅之。」
「茲將拂玉公主下降沈家二子沈川庭,布告中外,鹹使聞之。欽此。」
9
傳旨公公的聲音漸漸消散。
將我拉回已經遺忘許久的從前。
那時候,我是公主拂玉。
是宮中最不受寵的公主。
父皇冷落我,隻因我出生時相師預言我是災星。
母妃厭棄我,是因我是個女兒身,無法替她身後的魏氏搏更大的權力。
史官言:「偌大江山,皇帝一半,魏氏一半。」
我的舅舅手握重兵,家族中凡入朝為官者皆身居要職,是名副其實的世家大族。
皇權靠世家起了高樓,樓建成了,世家就是威脅。
越是這樣,父皇越是看我不爽。
越是這樣,母妃就越想誕下一個皇子。
闔宮上下,唯一疼我的隻有常娘。
常娘是個婦人,年輕時嫁了人誕下一名女嬰,那人嫌棄女孩不能傳宗接代,將其溺S。
常娘悲痛欲絕,進宮做了奶嬤嬤。
我是喝常娘的奶水長大的。
她看我就像看自己的孩子,恨不得傾其所有。
每一夜我都躺在她的臂彎,聽她哼唱民間小調。
她常告訴我:「小玉兒,旁人總因我們是女子而輕賤我們,其實男子能做的女子也一樣,我沒念過書,不會說大道理,但嬤嬤知道,我們小玉兒是最惹人愛的。」
那一晚,宮中的芙貴人誕下一子,母妃將茶杯砸在我身上,罵我是個不爭氣的災星。
我八歲那年,母妃請來相師求子。
相師說,我克了她的子運,若我離宮她便有機會產子。
於是,我被送往江州,舅舅的軍隊駐扎在那,祖父也在那裡養老。
出宮時,母妃沒來送我,隻有常娘哭成了淚人。
母妃不準常娘跟我離開,她說她新生的皇子還需要常娘看顧。
常娘隻得將一張寫滿我飲食習慣、穿衣喜好的單子塞給隨行的婢女。
她沒讀過多少書,單子上的字跡歪歪扭扭,不知昨夜下了多少功夫。
常娘說,等我回宮,她還站在這裡接我,此去路途遙遠,她叫我不要害怕。
可我害怕極了。
在母妃口中,我與她皆是魏氏手中的棋子。
母妃誕不下皇子,我又是位公主。
想來舅舅與祖父定也是厭棄我的。
我幾乎是一路哭著來到江州。
這裡枝條柳綠,不似枯燥嚴肅的皇城。
江州隨處可見遊船畫舫,兒童奔走嬉鬧。
臉上淚痕還未幹,馬蹄嘶鳴聲攔住我去路。
我掀開馬車小窗,見到一位紅衣勁裝的女子。
她騎一匹白馬,墨發高束,腰間掛著把短匕,眉眼間全是傲氣。
她讓我叫她表姐,說是特地來接我回魏府的。
一路上她不斷找我搭話,我這才知道原來女子是可以讀書騎馬,是可以不用在乎規訓的。
「總學宮裡那些教條,長大了也不過是做個花瓶,識字和讀書可不一樣。」
表姐氣鼓鼓的:「我早就覺得姑姑嫁進宮整個人瘋魔了般,沒事的小玉兒,回去我同父親講,你好去沈先生門下讀書,他定會同意的。」
她將我從馬車帶出來,放在她馬上帶我疾馳。
我從未有這般痛快的時刻。
表姐身上傳來陣陣馨香,將我帶的隊伍甩了好遠,仿佛那吃人的皇宮也被我拋出腦海。
魏府備了家宴,舅舅也特地從軍營趕回,外祖身體不大好,但看著我總是笑眯眯的。
飯桌上,表姐提了讓我讀書的事,舅舅點頭同意,沈魏兩家是世交,沈家二子同我年紀相仿,最近也在讀書,我倆也好做個伴。
10
見到沈川庭是在沈府湖心。
他乘一葉扁舟,穿一襲白衣,正給魚兒喂食。
見到我,他眼睛蕩開笑容,上岸的功夫從湖中取了朵荷花遞給我。
「你就是跟我一塊兒讀書的魏家妹妹?」
我剛要去接,身邊隨行的婢女便大聲怒斥。
「大膽,公主殿下豈能是你的妹妹!」
他笑容僵了下,隨即同我拉開距離,朝我行禮。
這次,他叫我殿下。
我心中為這句「殿下」有些不快。
沈家世代文官,輔佐過三朝皇帝,沈老先生更是才高八鬥的大儒。
我在他門下,一學就是五年。
這五年來,我同沈川庭形影不離。
他帶我遊歷整個江州,同我講幼時趣事。
十五我們在江州橋上放燈,新年時鞭炮聲噼裡啪啦,他帶著我找沈老先生討要紅包。
我來到江州的每一個生辰,沈川庭都和我去廟裡祈福。
佛光寺裡住了位居士,為人古怪,常拉住沈川庭要帶他修行。
見了我卻要唉聲嘆氣。
「此女性格睚眦必報,權欲燻心,沈公子莫要將一生搭給此女。」
他對我盡是貶低,我隻覺委屈,欲辯駁幾句卻被沈川庭拉至身後。
「胡言亂語!」
他怒極,頭一回同人變了臉色。
那天過後,我們再也沒去過廟裡。
隻是我偶爾回想起沈川庭的舉動,仍覺得被他牽起的掌心留有餘溫。
闲暇時,我也常跟表姐到軍營去。
她教我騎馬射箭,表姐箭法精妙,說是百步穿楊也不為過。
她說她一輩子也不要嫁人,最大的夢想是同舅舅一樣,上陣S敵,守家衛國。
表姐又問:「小玉兒,你想成為如何的人?」
我嗎?
在江州這幾年,我有親情,友情,亦有師長為我傳道授業解惑。
我的個性也從一開始的謹小慎微,漸漸變得歡脫強勢起來。
我想成為如何的人?
我沒什麼大志向,隻想永遠像現在這般。
若可以,真想把常娘也接過來。
11
我回宮那年,十三歲生辰還沒來得及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