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日歷上畫出的,是付聞禮參加車手發布會的日子,我會在那天之前放了他。


把他帶來這兒,是我的私欲作祟。


但我知道我不可能關他一輩子。


我也不想讓他知道,和他相處了這麼多年的妹妹,心理如此扭曲。


昨晚我是窩在沙發上睡著的,但因為付聞禮在旁邊,我罕見地睡了一個好覺。


從幾個月前初一去世開始,我的失眠症狀就越來越嚴重,經常一天隻能睡一兩個小時。


初一是我養了十多年的杜賓犬,更是我的精神支柱。


可它去世的那天我並不在家,是付聞禮把它送去的寵物醫院,等我趕到時,它已經連眼睛都睜不太開了。


初一用盡全力在這個世上留下的最後一眼不是看向我,而是看向了付聞禮。


我想,它也許是在怪我沒能一直陪在它的身邊。


如今這個世界上和我相處最久、最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的,就隻剩下了付聞禮。


不過我還是低估了付聞禮面對陌生人時穩定的精神內核,他在這兒,硬是住出了度假的架勢。


吃喝管夠,洗臉刷牙還有人幫忙。


隔天一早,我在沙發上悠悠轉醒,聽見我這邊的響聲,床上的付聞禮淡定道:「早。」


我靠近了一些,替他整理好了凌亂的頭發,隨後抓起手機朝外走去。


「早點回來。」付聞禮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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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把我當狂熱私生粉了。


「你不怕我?」


「你又不會傷害我,而且……我妹妹會找到我。」


我擰門把手的動作一頓:「說不定你高看她了。」


5


和付聞禮的賽車生涯比起來,我的工作要按部就班得多,上班的地點就在這套公寓附近,是一家雜志社。


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工作,壓力不大,足以填充我的生活,讓我沒那麼多時間胡思亂想。


但今天,我遭遇了上班以來最棘手的事情。


看著眼前瘋狂翻找採訪提綱的同事,我忍不住問道:「真的來了?」


「當然是真的!」同事的目光黏在電腦屏幕上,飛速回答,「本來是不打算接受邀請的,誰知道突然就同意了,那可是十六歲就成名的天才少女,喬念你趕緊準備一下,幫我打下手,我最信任你了。」


十六歲成名,到現在已經成了領域內有名的專家,這還是她第一次接受雜志專訪。


我點開了同事傳給我的採訪提綱,上面採訪對象那一欄,赫然是「文棠」兩個大字。


同事說文棠正好路過雜志社,所以臨時答應了專訪。


而我就這麼被同事拉著,毫無準備地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女主。


我還記得小說裡對她的描寫,家庭美滿、內心充盈,在數不盡的愛意裡長大,像是一株冬日裡沐浴暖陽的鈴蘭。


她就坐在不遠處,和我隻隔了不到五米的距離,嘴角掛著溫柔自信的笑意,面對每一個問題都能侃侃而談,應對自如。


我似乎真的從她的身上看到了一圈柔和的光暈,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

「喬念姐,這是補充的問題。」


思緒被一道壓低了的提醒聲打斷,我看向身旁將補充稿遞給我同事,說:「你送過去吧。」


「啊?我送?」


「去吧。」我拍了拍同事的肩膀,讓出了路。


對於心理學者,我一向是避之不及的。


哪怕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,我也無法逃出那段夢魘。


採訪結束後,文棠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,和在場的人道了謝,隨後停在我的面前,看了一眼我的工牌。


燈光斜照過來,把空間切割得明暗分明,站在光亮處的文棠朝我伸了手。


「你好,喬小姐,辛苦了。」


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,縮進陰影中。


可對上文棠明澈的目光,當著一堆同事的面,我隻能硬著頭皮握住了她的手。


「你好,文小姐。」


文棠的手很柔軟,像凝脂一樣。


我就這麼順利地認識了文棠。


她對我從前的幾篇採訪稿很感興趣,甚至加上了我的聯系方式。


她似乎不知道我認識付聞禮,更無從得知付聞禮被我關在了公寓裡。


文棠幾乎是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,隻花了幾天時間就侵入了我的生活,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,我給她的備注名已經變成了棠棠。


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,我腦子像過電了一樣,騰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

這樣的親和力,讓我有些無措。


而坐在我對面、正在往我的咖啡裡放方糖的文棠詫異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

「阿念,你怎麼了?」


「沒、沒什麼。」我再度坐下,喝了一口咖啡,「文棠,有人和你說過,你很招人喜歡嗎?」


「有啊,太多人這麼說了,甚至還有人說我身上好像有『主角光環』一樣。」


文棠單手支著下巴,笑吟吟地看著我。


「所以我才選擇了心理學這條路,想要更好地剖析自己,也想著,說不定靠著這份『主角光環』,還能幫幫別人。」


6


誰能不喜歡文棠呢。


她大方漂亮、聰明自信,暖融融地溫暖、救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。


連我都喜歡她,會不知不覺地靠近她。


或許從外表看,我和她同樣靚麗,但我清楚地感知到,我的內在是灰暗的。


我垂眸看向了杯中的咖啡。


明明加了這麼多方糖,可仍然是苦的。


我要了一杯白水,在包裡翻找了半天,最後隻掏出了一隻空藥瓶。


昨天就吃完了,居然忘了拿新的。


我握著空藥瓶正出神時,文棠突然從取出一支鋼筆,遞給了我。


「喬念,我記得相比於電腦,你更喜歡用筆,以後用這支鋼筆撰稿吧,怎麼樣?」


我隻是隨口一提我習慣用鋼筆,文棠居然會在意到這種地步。


鋼筆的金屬外殼在日光下反射出了零星的光,不刺目,可扎得人心疼,扎得我下意識地縮回了自己冷硬黑暗的殼子裡。


「不用了,謝謝你的好意。」


我有些狼狽地結束了這場約會,在回公寓的路上,我決定了提前放了付聞禮。


這場荒誕的鬧劇不能再繼續下去了。


應該是沒吃藥的緣故,我的思緒有些混亂,連帶著心跳也加快了。


在公寓樓的大門口,我看見一對父女從我身旁走過。


父親高大儒雅,牽著女兒的手,溫聲問道:「念念,這次想要什麼禮物?」


「要鋼筆,好不好?」


「當然可以,我們念念將來肯定是個大作家。」


無比和諧的一幕,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,我猛地轉頭看向了他們離開的方向。


空空蕩蕩,一個人影也沒有。


可我依稀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,低沉的男聲,一聲接著一聲的「念念」,像毒蛇一樣冰涼,霸佔了我的感官和神經。


我有些驚慌,連帶著呼吸都粗重了起來,甚至直接踏空摔下臺階,磕破了額頭。


疼痛促使我清醒了過來,我捂著還在往外冒血的腦袋,快步進了電梯,上了樓。


「回來了?」付聞禮仍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,「你打算什麼時候放了我?我一直不在家,我妹妹該擔心了。」


一開始,我隻是想要靠近他,想要睡一個好覺。


可他說「妹妹會找到他」。


說「妹妹該擔心了」。


鬼使神差地,我走向了付聞禮,拽過他的衣領,在他唇上印下了一個吻。


這是我和付聞禮最親近的一刻,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。


我知道,我該讓他走了,該結束這段扭曲的關系了。


一觸即分的唇,付聞禮仰著頭,嘴角輕輕勾了勾。


「這麼多天了,終於肯親我了?」


這熟稔的語氣,熟悉的笑意。


我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

一種偽裝被揭破的不妙感湧上心頭。


我失措地撒開了揪住付聞禮衣領的手,幾秒鍾的功夫,付聞禮聞到了我身上的血腥氣,神色忽變:


「阿念,你怎麼了?你是不是受傷了?」


他果然已經認出是我了。


我看著糊了自己一手的血,耳邊又響起了那道叫我「念念」的男聲。


舉起來的巴掌,破碎的玻璃,無窮無盡的嘲諷打壓,混在拳打腳踢裡的羞辱和謾罵。


眼前的景物像閃屏了一樣扭曲,在付聞禮的驚呼聲中,我仰面栽倒在了地上,全世界都隻剩下了一句:


「念念,你要相信爸爸是愛你的。」


7


我承認,在綁人這方面,我不擅長。


那天我用領帶反綁住了付聞禮的雙手,結果當天晚上他的酒一醒,隻花了十幾分鍾就掙脫了束縛,緊接著就看見我在沙發上睡得跟昏迷了一樣。


我在玩兒一種很新的強制愛。


而付聞禮就這樣順從了我的做法。


用他的話來說,他正好缺愛。


他裝作被綁的樣子,陪我玩兒了五六天,直到我親了他,他才確信,我也是喜歡著他的。


可下一刻我就頂著一額頭的血暈了過去,付聞禮嚇得魂不附體,趕緊把我送進了醫院。


我半躺在病床上,和付聞禮面面相覷。


就在剛剛我醒來的時候,付聞禮十分有禮貌地和我說,親了他,就得負責任。


「什麼責任?」


「戀愛,結婚,攜手走完一生。」


「你瘋了?」我忍不住拔高了一點音量,「正常人應該對我這種人敬而遠之才對。」


「我不正常,我一直都很自卑、很缺愛,我甚至不敢說自己喜歡你,隻敢躲在暗處偷看你,以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的身份,渴望你能多在意我一點。」


我的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。


「你……喜歡我?」


「對,我喜歡你,你的每一篇文章、每一篇稿子,我都讀過,都收集過。」


「以前你帶的那些便當也不是保姆做的,都是我親手做的,我一直都在不斷地了解你,想要在你的生命裡留下痕跡,甚至想要讓你覺得我們倆天生就該在一起。」


「就連你上大學的時候,那兩個死皮賴臉一直糾纏你的同學,連帶著給他們出謀劃策的室友,也是我連夜趕去教訓的。」

第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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