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的錢不夠,惡霸便叫人動手。
小鮫人將我死死護在身下。
我沒有受傷,可小鮫人卻流了好多好多的血。
夢外的歌聲忽遠忽近。
似在咫尺間,又似在九重天外。
血色濃稠。
扯著我,墮入黑暗。
6
我醒的時候,被人裹在懷裡。
聞不出氣味,隻能被迫抬頭去看。
卻看到謝臨淵的臉。
他正回望著我。
一雙眼熬得通紅。
我想去推,又沒有力氣。
抬起手的同時,又聽到謝臨淵哽咽的聲音。
他說。「芸兒,我想起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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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答應過,要娶你的。」
剎那間,萬籟俱寂。
手頓在半空中,被謝臨淵握住。
腦袋忘記了思考。
心髒仿佛在耳內跳動,響的驚人。
眼淚似不值錢般噴湧而出。
聲音也被淚水衝的斷斷續續。
「謝、謝臨淵,我、我真的、好委屈啊……」
所有的情緒找到了宣泄口,讓人失了理智。
便不管不顧的在謝臨淵懷裡放聲大哭。
謝臨淵輕聲哄著。
「不會了,以後再也不會了。」
那夜沒再下雪,久違地出了月亮。
月華如水。
流淌在白雪之上。
謝臨淵對我的好與不好,在腦海裡交叉播放。
分化前的愛意。
分化後的絕情。
記憶恢復時的溫存。
如此割裂。
讓我難以接受。
謝臨淵已經睡下,而我枯坐在窗前,看了一夜的雪。
7
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此時的謝臨淵。
但謝臨淵卻貼了上來。
熬湯煎藥、買菜煮飯、掃地灑水。
一夜之間,變回了最初的模樣。
如珠似玉的待我。
我嫌藥太苦,謝臨淵手裡便有蜜餞。
我說飯菜太淡,謝臨淵便做了自己不喜歡的辛辣食物。
擺攤辛苦,謝臨淵便幫我剁肉餡兒。
加上雞蛋、鹽、胡椒。拌勻。
包裹在極薄的餛飩皮裡。
下鍋。
撒上蝦米、蔥花、芫荽。
謝臨淵湊過來。
「芸兒的餛飩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餛飩。」
我不理他,他也不惱。
繼續替我做活。
我若罵他,他會垂著頭把自己哄好。
又笑著湊過來。
「芸兒教訓的是,我一定會改。」
面前的謝臨淵和記憶裡的一點點重疊。
其實早已過了原定離開的日子。
身子也大好。
但就是舍不離開。
舍不得一直以來追求的溫暖,觸手可及。
天一日日放晴,冰雪消融的時候。
我看到久病的歸雁姑娘。
她蒼白著臉,望向我身旁的謝臨淵。
我的心下意識收緊。
可謝臨淵隻是悉心照顧著我,竟連半個眼神也沒有分過去。
他好像,真的變回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小鮫人。
我軟下心來,告訴自己。
「最後一次。」
最後一次機會。
——給我,也給他。
既已做下決定,那未來如何結局都是我的選擇。
我衛芸,擔得起。
擺攤時,謝臨淵在餛飩攤幫忙。
我笑著讓他自己去買魚。
張大嫂路過,難以置信的看著,最終嘆氣。「也罷。」
我湊上去。「嫂子怎麼了?」
張大嫂笑得牽強。
「沒事,就是想吃餛飩了。」
我煮了一大碗,沒有收錢。
謝臨淵回來的時候,面色微變。
但看到我笑著望他,他便寬下心握住我的手。
「芸兒,魚我買好了。」
他還討好似的從懷裡拿出一個木盒。
「我還給你買了簪子。」
我打開一看。
很普通的玉,但勝在色澤溫潤,隻是簪子尾部有了瑕疵。
簪在發間倒也瞧不出來。
像極了我和謝臨淵的關系。
誰也不提,試圖粉飾太平。
8
日頭轉暖。
山野之間,春花開遍。
謝臨淵卻在此時生了重病。
湯藥一碗碗下去,也未見成效。
急的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。
陳大夫換了千金的藥方。
我看著價格高昂的藥物陷入兩難。
謝臨淵看出來了,隻是輕聲嘆息。
他一邊安撫我,一邊捧著我的臉瞧了又瞧。
「不要為我為難。」
「其實,死也沒多可怕。」
「隻是芸兒,我想看清你的樣子,我怕下輩子會忘記。」
「我要把你刻進魂魄,這樣就算喝了孟婆湯,下輩子我也能找到你。」
「以後,若是你在海邊見到新的鮫人,你記得把他帶回家。」
「他會告訴你,他叫謝臨淵,在等一個叫衛芸的姑娘。」
眼淚不知道何時留下來的。
我哽咽到一句話都說不了,隻能奪門而出。
屋外春光正盛,風一吹,早櫻落了滿身。
所有的芥蒂於此刻消失。
我腦海中隻有一個想法,無論花多少錢,我都要救下謝臨淵。
以錢換命,是場豪賭。
但這是我不得不入的賭局。
我。
放不下謝臨淵。
幾乎掏空了我將近一半的積蓄,才買下藥鋪最寶貴處鎖著的名藥。
我拿著藥找到謝臨淵,撲進他的懷裡
「藥我買回來了。」
「謝臨淵,你不會死的,你肯定不會死。」
「我們還要在一起,好多好多年。」
懷抱似有片刻怔愣。
他的主人僵直身體。
我抬頭,謝臨淵眼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。
他嘴唇張合,好像在說:「對不起。」
我擦幹淚告訴謝臨淵。
「我等你好起來。」
或許那藥實在神奇,謝臨淵的身體竟真的一天天變好。
陳大夫復診時,切著脈點頭。
「身體已大好,隻是這藥還不能斷。」
那一瞬間,我想的並不是藥好貴。
也不是錢快沒了。
而是,感謝諸天神佛,我的小鮫人,他不會死了。
為了給他續上名藥和補身體,我早出晚歸擺攤。
回家的夜色裡,我抬頭看到星光。
星光留人。
可又怕謝臨淵等的急了,隻得加快了回家的步伐。
9
今日有廟會,餛飩和面早早賣完。
我便想著去醫館,給謝臨淵拿些溫補的藥。
藥堂的藥工看到我,眉眼間流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。
他猶豫了片刻,最終指著後院說。
「我家大夫剛去了後院,你直接去裡面尋他吧。」
我局促的在衫裙上擦手。
「不大好吧。」
藥工沒再看我,頭也不抬地稱藥。
「無妨。我家大夫的許多客人都會直接去後院找他。」
我道了謝,走進醫館後院。
卻不小心撞上了陳大夫和歸雁姑娘的母親在後院拉扯不清。
歸雁姑娘的母親明顯抗拒著陳大夫的靠近。
「你放開我,明明說好我陪你一個月,你就會替我醫好我女兒。」
「怎麼如今又要我來?」
陳大夫卻沒松手,依舊色眯眯的打量著歸雁姑娘的母親。
「你知道那藥有多名貴嗎?」
「一個月哪能夠啊?」
我覺得個人私事不太方便聽,轉身要離開。
卻又聽見歸雁姑娘母親的反駁。
「又不是沒給你錢。」
「銀子可是一分不少的進了你的口袋。」
陳大夫的一張老臉笑得皺巴巴的。
「那是你的錢嗎?」
「是人家小姑娘的。」
「謝臨淵這小子有夠缺德,怎麼能想到裝病去騙愛慕自己的小姑娘。讓那個小姑娘買藥給你那寶貝女兒?」
「怕都是你這老婦人出的主意。」
「你若是不稱了我的心,我就把這事全抖落出去。」
「我記得那姑娘還是個孤女,叫什麼來著?」
「是衛芸還是……」
明明是春日,卻驀地遍體生寒。
腦海裡突然響起那日因耳鳴而錯過的話。
謝臨淵的回復不帶一絲猶豫。
「我愛的從來都是歸雁。」
「心之所動,情之所向。」
「就算恢復記憶,我也絕不後悔。」
那時天地蒼茫,大雪簌簌而落。
似命運之扼腕。
在耳邊炸響。
隻是我,什麼都聽不清了。
原來,一直都是在騙我。
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
被困在過去的。
苦苦想維系的。
從來,都隻有我啊。
突然揭開的真相。
連著皮、帶著筋、赤裸裸的撕開。
猶如當頭棒喝。
心髒停滯,寒意漫上四肢百骸。
被凍得不知如何反應。
時間似乎變慢,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抬頭看到滿臉慌亂的謝臨淵。
他在解釋著,我一句也聽不進去。
他又想來拉我,但我隻是狠狠地扇過去。
「謝臨淵!我恨你!」
壓了三年多的絕望和痛苦,我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我看到謝臨淵嘴角的血跡。
有一絲隱隱的快意。
我恨。
恨每一個騙了我的人。
恨不得他們去死。
謝臨淵擦掉嘴角血跡,死死抱住我。
我撕咬、掙扎、像個陷入困境的小獸,歇斯底裡的吼叫。
期待世界的坍塌。
期待世界毀滅,一了百了。
身體早就承擔不起連續的辛苦勞作。
最後力竭暈了過去。
那一秒,我想的是。
我就是死也要離謝臨淵遠遠的。
他!晦氣!
10
醒來還是見到了謝臨淵。
他雙眼通紅,看到我醒來,緊張的查看我的情況。
我拍開謝臨淵的手,苦笑。
「謝臨淵,我已經沒有錢了,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態。」
謝臨淵的手背紅了一片,但他滿不在乎,隻是小心地替我掖被子。
心頭湧上無盡的憤怒,我攥緊拳頭對著謝臨淵吼。
「我說我沒錢了!你聽不懂嗎?」
「謝臨淵!你從我這裡騙不到錢了!」
「你不用再對著我演戲。」
「你滾吶!」
每一個字都在消耗我最後的尊嚴。
聲聲入心。
我隻能捂著胸口,痛地直不起身來。
謝臨淵露出擔憂又受傷的神色,我隻是覺得惡心。
我不禁出言嘲諷。
「你別一臉難以置信,謝臨淵。」
「我也想拿著金銀珠寶告訴你,說:『我有錢,我隻是不會再被你騙了。』」
「可謝臨淵,我是一個孤女。」
「這幾年來,我一邊養活我和你,省吃儉用的攢,才攢了那麼多。」
「就連最後那次的藥錢不夠,都是我和張大哥家借的。」
「借了三貫錢。」
「謝臨淵,我已經一無所有了!」
一段話說下來,聲音難免帶著哽咽,又被我全部吞了回去。
屋內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我典當,如今空落落的。
「一無所有」的尾音輕輕回蕩。
多諷刺。
謝臨淵意識到我的情緒崩潰,嗫嚅著再一次說出。「對不起」。
對不起?
為什麼又是對不起?
我也想要被人對得起啊。
我一秒都不想再看到謝臨淵。
我指著門外。
「滾出去。」
「求你了。」
謝臨淵卻不願走,他站在那裡似乎想要挽留什麼,自顧自說著。
「芸兒,我承認當初騙了你。」
「我想救歸雁,所以假裝恢復記憶騙取你的信任。」
「但是,當你真的願意為救我掏出全部積蓄時,你不知道我有多震驚?」
「我才知道一個女子的愛有多勇敢。」
「我沒辦法去辜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