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遲疑地看著他,將他看得臉紅,索性直接將镯子套到我手上。
「給你就戴著。」
片刻的沉默裡,他始終沒有放開我的手,眸光在方寸天地裡滾燙得驚人。
我卻輕輕掙開,走出了營帳,假裝看不見他的失魂落魄。
「赫連燼,明日一切小心。」
夜風吹過,我聞著春的潮暖,眼角亦有溫熱。
明日過後,赫連燼就要回到群狼環飼的北狄。
而我,則要繼續守在朝不保夕的南陌。
所以有些話並非不想說,而是不能說。
哪怕要這情愫早早散去,也好過執著成恨,割裂為仇。
13
第二日,皇兄從未有過地積極,每一箭都搶在最先射出。
可偏偏都被意氣風發的赫連燼截了道。
他輕蔑地瞧著地上的鹿,又瞥了眼皇兄。
「射這些有什麼意思,太子殿下可敢與我進這林子一較高下?」
「比就比,本宮會怕你不成?」皇兄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策馬跟上了他。
Advertisement
這林子縱橫交錯,赫連燼又騎得快,眨眼間就帶著皇兄拐進了最深處。
就在這時,他卻身形一軟,看似突發急症,險些從馬背墜落。
皇兄大喜,大喊道:「赫連燼,你今天何止贏不了本宮,還會死在本宮手裡!」
說罷,皇兄就要引弓射殺赫連燼。
卻不料箭未射出,肩上卻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。
「怎麼……是你?」他轉過身,卻發現身後的我已拉滿了弓,電光火石間射出第二箭。
這一次,我射中了皇兄牽引韁繩的右臂,讓他徑直摔下馬去。
「宋蘭舒,你竟敢和這北狄人合謀弑兄!」
「實在大逆不道!」
皇兄倒在地上氣喘籲籲,卻四肢麻痺,起不了身,隻能張著嘴痛罵。
我低頭看著他,「宋煦明,你自己的藥滋味如何?」
「怎麼會……啊!!!」
皇兄難以置信地睜大眼,卻在下一刻被赫連燼用刀挑斷了四肢筋脈。
「怎麼不會?」我笑著瞥了眼自己愚蠢的兄長,「安康是我的人。」
自從趙全才一行人死後,安康就服侍在皇兄身邊,我將皇兄的喜好都告知於他,很快,他就得到了重用。
「賤人,你為什麼做到如此地步?」
皇兄煞白著臉,睚眦欲裂。
「為什麼?」我從懷裡拿出一塊碎瓷片,慢慢將它的鋒利處抵在皇兄臉上。
然後狠狠劃過。
一下,兩下,血肉翻飛,濺湿了我的掌心。
「因為你該死。」
「宋煦明,母妃將你養大成人,對你呵護疼愛,你卻明哲保身,貪圖私利,連害死她的趙全才都不肯處置。」
「母妃死那日你說什麼來著?」
我將那碎瓷片割在皇兄的咽喉處,一點點刺透他的皮肉,任那溫熱的血流個不停。
「你說,死了個失德的後妃沒什麼要緊,倒是可惜那打碎的紅穗花瓶。」
「所以啊,我才特意留下那花瓶的碎片,就為了此刻送你最後一程。」
「你……」
被碎瓷片割開咽喉後,皇兄的雙眼渙散,不多時就斷了氣。
這時赫連燼將我拉起來。
「快走,狼群很快就會被吸引過來。」
於是我們策馬離開,他向北方去,我則回營帳。
道別的話有那麼多,此時此刻,我們卻異口同聲。
「好好活下去。」
然後於林中岔路分道揚鑣。
或許此生,也不會再見。
14
南陌儲君被野狼群撕碎吞食,隻留下殘碎的肢體,這讓精神不濟的父皇大怒大悲,暈了過去。
至於失蹤的北狄質子在何處,根本無人顧及。
醒來後的父皇時而暴怒,時而呢喃,太醫開了寧神的藥,也被他摔碎在地。
倒是玉貴人十分貼心,時時侍奉在側,讓父皇對她更加依賴。
依賴到回宮就下旨封玉貴人為玉妃,甚至如她所願,賜她住進宸如殿。
此等殊寵,令玉妃展顏一笑,也令賢妃歇斯底裡。
「不可能,陛下不會這麼對我的,一定是你這賤人騙我!」
賢妃小產後怒火攻心,自此患上崩漏之症,不僅血流不止,還面容枯槁。
「賢娘娘如今這幅鬼樣子,可真是難看。」
「怪不得父皇厭惡。」
玉妃命宮人將賢妃按在地上,我則用一根編得極細的繩結套在賢妃的脖子上。
再一點點勒緊,就像她當初折磨湘兒姐姐一般。
「對了,賢娘娘還不知道玉妃的名字吧?」
我湊到賢妃耳邊,愉悅地看著她因無法呼吸而暴突的雙眼。
就是這雙眼,曾得意輕蔑地掃過母妃的痛苦,和我的無助。
「她叫潭兒,是湘兒的親妹妹。」
「呃……宋……蘭舒……」
賢妃掙扎著要用指甲劃破我的臉頰。
我猛地用力,如願聽到了骨骼碎裂的響動。
繩子滑落在地,我俯看這昔日囂張美顏的面孔,終於吐出了壓在心底多年的一口氣。
「將她吊到房梁上,就說賢妃小產後傷心欲絕,這才尋了短見。」
玉妃走上前,握住我冰冷的手。
「殿下,那狗皇帝已經吃了三年的藥,隻怕不日就會瘋癲。」
「您要早做準備。」
我抬頭瞧著眼前的夕色,就如同母妃死的那天一樣,肆無忌憚地灼燒蒼穹。
「放心,我已經準備了太久。」
久到我的心已成為煉獄,每跳動一下,都疼痛不堪。
15
北狄起兵攻打南陌那一日,父皇狂躁地將所有奏章扔到地上。
他如今神志混亂,都批閱奏章的刻刀都握不緊。
「寧兒,你說朕該怎麼辦?」
「北狄就要打過來了……朕一點辦法都沒有!」
「你幫幫朕!」
就在這時,父皇恍惚間抬起頭,卻發現眼前隻有我。
「寧兒?」他混亂地眯著眼,轉眼又大笑起來,「原來是舒兒。」
「來,舒兒你過來。」
我慢步走過去,不想父皇主動將那刻刀放到我手裡。
「你來批,以後都由你來批。」
「朕受不了了,朕隻想喝酒,不想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!」
說著,他又開始喃喃著「寧兒」。
我忍不住也跟著他笑,甚至笑出了眼淚。
母妃,你看到了嗎?他隻有在絕境時才會想起你。
你是不是也曾自問,為何愛過這樣一個無能昏庸的男人?
16
戰事在前,皇帝卻在早朝肆無忌憚地飲酒,這令百官大呼荒謬。
也讓如今身為丞相的舅舅決意扶我登上帝位。
彼時,我正在替父皇處理邊城水患的奏章,任日光傾斜,將面容籠於燦爛之下。
舅舅在一旁看著,似有剎那的恍惚。
「舒兒這樣子,其實很像你母妃當年。」
「如今北狄攻入邯如城,陛下又神志昏聩,舒兒,舅舅希望你能承擔起監國職責,助你父皇處理政務。」
我放下刻刀,走到他的面前,神色淡然恭敬。
「如今國難當頭,蘭舒身為皇室公主,自然願為南陌擔起重任。」
「真是我們鄭家的好孩子。」舅舅一臉的笑意。
我也微笑著,心裡卻數年如一日地冰冷。
太子已逝,鄭家選擇扶持我無非是因為沒有其他棋子。
但也正好,身處巍峨雲巔,就該舍棄所有的溫情牽絆,一心一意成為權利的傀儡。
否則隻會痛得無法存活。
「你母妃要是還活著,看到你如今這麼成器,一定欣慰。」
舅舅起身離去,腰間的蝴蝶玉佩隨風搖晃,上面殘留著一抹紅,隨著歲月無情而黯淡。
其實我當初騙了舅舅,母妃臨死前並沒有攥著這枚玉佩,她早在很久以前就將它放在妝奁裡,再不去看。
至於那抹血,也是我故意留下的。
母妃,你知道嗎?
舅舅近年來頗為寵愛一個侍妾,還為她取名思寧。
你說,這些男人是不是很可笑?
17
北狄大軍勢如破竹,不過幾月間就迫近南陌皇都。
一時間人人自危,已近瘋癲的父皇再也坐不住龍椅,跑到簾幕之後抓起我的手腕。
「沒關系,都沒關系,朕已經想出了計策!」
「就把公主送給那赫連兆,討得他歡心,再讓他退兵!」
「陛下不可!」
舅舅連同群臣下跪,如今的君主在他們眼裡隻剩下荒謬。
我倒不覺得怕,也不覺得疼,隻是冷冷看著眼前的君父。
看著他因縱情聲色而更加猙獰的面目,也看著他因心裡有愧而更加驚恐的眼神。
「你不許這麼看著朕……你是寧兒,寧兒,朕對不起你,朕……」
南陌立國已有幾百年,皇帝被內監們捂住嘴拖下去卻是頭一遭。
我站在群臣之上,望著殿外陰沉的天空,心從未有過的平靜。
一國的頹敗並非我一己之力足夠挽救,可哪怕亡國,我也會堅守在這,欣然奔赴屬於自己的結局。
18
然而就在赫連兆打算攻入都城時,戰事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一夜之間,北狄大軍內部發生兵亂,赫連兆和長子赫連都的頭顱都被掛在營帳前。
北狄的新王赫連燼手握浴血的彎刀,將反對自己繼位的兵將悉數斬殺。
從那天起,他立了規矩,不許北狄兵士傷害南陌百姓。
他更是提出,要與我這個南陌女帝進行和談。
城門外相見時,映入我眼簾的再不是那個故意冷著臉,卻難掩溫柔的少年。
而是歷經殺戮,眉目深如靜夜的北狄新王。
我命人將擬定的和談書交與他看, 他卻以炙熱的眼神看向我。
「若我說,和談的條件是要你嫁我呢?」
身旁的內監剛要喝斥,我卻抬起手,笑著輕搖了搖頭。
「近年來, 北狄始終沒有攻下西垣城,如今你們出徵在外,西垣各部虎視眈眈,怕是不日就會趁虛而入。」
「北狄願和南陌結盟, 不僅可以壓制西垣的蠢蠢欲動,也能盡早讓那些因跋涉而患上疫病的北狄將士返家。」
「可你若堅持娶我,那麼我會以帝王的身份殉國, 令南陌的百姓於絕境中反抗,他們百死亦不願受辱作俘, 自然會拖延你歸國掃除餘孽的腳步。」
「赫連燼, 與其到相看兩厭, 雪滿弓刀的地步,我們不如互惠互利, 作長久的盟友。」
「這樣,才不會成為彼此的另一個噩夢。」
靜靜看著我許久,赫連燼才笑了。
倒是一如往昔,意氣風發。
可赫連兆卻並不滿意,反而將幽幽的目光投向母妃。
「作不」「而不是騎在我的馬背上,看這一路顛沛流離。」
說罷, 他籤了和談書, 許諾送回南陌所有戰俘。
道別後,我看著他沉默高大的背影,安靜地揮了揮手, 露出了腕間那枚古樸的銀镯。
其實當初在獵場分路而行時,我也曾回了頭。
但也僅僅是回了頭,以目光追那人一路,也留那人一瞬。
19
登基幾年後,我的刻刀經歷了水患飢荒, 直到富庶民安。
而我那個瘋癲已久, 被關進狗籠的父皇,也終於在一朝清醒後, 用地上鋒利的石子扎進喉嚨。
臨死前, 他睜大了眼,死死看著那漫天的春日芙蓉。
「寧兒……我若是去見你,你肯不肯……原諒我?」
我冷眼看著他咽氣, 命侍衛將他切成幾塊,丟了喂狗。
「母妃已被安置西陵,而你葬身狗腹, 哪怕碧落黃泉, 她都無需再見你。」
之後, 我又命人將那些芙蓉全部移走,從此宮中再不許種植。
當年的母妃就是忽然出現在芙蓉花叢前,遇到了舅舅, 也開始了自己悲苦的一生。
我隻願,從此不再有和母妃一樣的女子來這宮廷。
不要遇上薄情寡義的丈夫,賠上自己本該自由無憂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