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哥家世顯赫,京城貴女競相追逐。
我卻怕流言傳我攀附,處處躲著他。
直到我嫁給心上人那日,他卻踏著滿院鮮血,親手為我系上鎖鏈。
「妹妹,這個鏈子我為你準備很久了,喜歡嗎?」
1
我寄住在外祖母家裡。
因我常年病著,父親隻是一個七品芝麻官,既買不起那些上好的藥來給我吃,又因為他總是不夠世俗圓滑,去任職的地方都是些苦寒之地,我身體受不了,年歲又小,他們帶著我不方便,便將我寄養在外祖母家裡。
外祖母家裡人口眾多。
外祖父做到了當朝宰相的位置才退了下來,我有三個舅舅,如今都在京中的重要顯赫位置任職。
謝家自然是鍾鳴鼎食之家,興旺得很。
在眾多表兄弟姐妹中,最耀眼的自然是珩表哥。
他長得好,一副好皮囊引得很多京中貴女每次什麼遊園賞花的時候,都往他身上扔帕子,摔倒在他懷裡。
他武功好,早年是皇帝的貼身侍衛,穿上那些黑色刺金朝服,冷著一張臉,睥睨著眾生,讓人望而生畏。
但這些都是表象。
2
珩表哥其實是個混世大魔王,喜歡欺負我們這些弟弟妹妹,偏生他是三舅舅的獨子,受大人偏愛得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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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不敢在他面前說半個不字。
見著他,都緊躲著。
我真搞不懂,為什麼那些京城貴女,都铆足了勁兒,要往表哥身上倒貼。
珩表哥做過的惡事,簡直罄竹難書。
他比我大 6 歲,和我大姐姐同歲。
珩表哥 16 歲的時候,還沒有娶親,他自己不願意,說看到女人就煩,讓家裡人別煩他。
那時我大姐正好也到了說親的年紀。
大姐跟著爹娘他們到處任職,很是吃了些苦頭。
娘便想著大姐將來要是能嫁回京城,也是好的,便讓大姐也來了外祖母家住。
大姐對珩表哥一見鍾情了。
即使那天珩表哥隻是冷哼了一聲,就去後院練劍了。
但是抵擋不住大姐的一腔少女心思。
那時我才 10 歲。
大姐整日都想著珩表哥,給他縫衣裳,給他燉湯喝,在他必經的路上等著和他偶遇……
3
珩表哥把大姐縫的衣裳賞給了小廝。
把湯倒進了池塘。
看到大姐,像是看見什麼髒東西,遠遠就躲開。
後來大姐偷偷進了珩表哥的房間,我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,總之珩表哥半點不留情面地將衣衫不整的大姐推了出來,冷冰冰地關了門。
我們小些的弟弟妹妹們,他也不會放過。
我害怕蟲子,我 8 歲生日那天,大家都送我精美的禮物,他的精巧繁復的盒子裡,裝著一隻綠油油的毛毛蟲。
我被嚇得病了一場。
琳表姐愛美,珩表哥趁她睡著,把她的臉畫成了一隻大花貓,很多人都瞧見了。
森表哥喜歡帶著我們在院子裡到處玩,要是被珩表哥瞧見了,一準讓我們扎馬步,反正他沒得玩,要是看見我們自在,就得讓我們不痛快。
更別說,他要是撿到我們寫的課業會直接扔進湖裡了!
反正我們都很怕他,見他都繞道走。
他是話本子裡那些山上的妖怪,專門吃村裡的好人。
4
好在珩表哥很快就離家了。
他去了邊關。
一去就是 5 年。
我的整個少女時代都沒有珩表哥的身影,過得很自在。
他回來的時候,已經成了大周戰功赫赫的將軍。
那些恐怖的戰爭我隻在大人的嘴裡聽過。
珩表哥殺了很多人,非常多的人,不過都是我們的敵人。
他得到了皇帝的嘉獎,得到了大周最高將軍稱號,冠軍侯。
還被賜了一座將軍府。
他才 21 歲。
外祖父提起珩表哥時,臉上的皺紋都能眯著褶子,簡直笑成一坨花菜。
三舅舅原來最喜歡罵珩表哥。原來珩表哥欺負我們這些弟弟妹妹,我們找誰告狀都沒用,外祖父、外祖母、三舅娘都是意思意思地敷衍我們,說一定會罵珩表哥。
但誰都知道,他們見到珩表哥,就隻會噓寒問暖,誰也不會管我們被欺負的事。
隻有三舅舅會火冒三丈,罵他逆子,罰他跪祠堂,我被嚇病的那次,三舅舅還抽了珩表哥。
但是三舅舅現在一臉欣慰的表情,比三舅娘還要高興。
我和琳表姐在飯桌上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預感。
珩表哥被留在宮裡賜宴,所以晚飯沒在家裡吃,除了長輩們去城門接了他,打了個照面,我們都還沒見到珩表哥。
5
吃了晚飯,我和琳表姐回我們住的院子裡。
琳表姐是二舅舅的女兒,她比我大三個月,我們倆最玩得來,一起住在枇杷園,她睡東邊的屋子,我睡西邊的屋子,但我們倆經常睡一張床鋪聊天。
洗漱完了,丫鬟吹滅了燈,琳表姐唉聲嘆氣:「珩哥哥最討人厭,又喜歡戲弄人,原來就無法無天了,現在他立了這麼大功勞,還得了?」
我撐著腦袋,借著月色看著琳表姐:「珩表哥會不會現在變得成熟穩重了,所以不會和我們計較了,再說了,我們現在都長大了,他總不能還欺負我們吧。」
琳表姐猛地起身,對我說:「栀柔,你可別學大姐姐那樣,想要嫁給珩哥哥——」
「啊!你說什麼呢!我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想法!」
我忙捂住她的嘴。
我們倆又連忙呸了幾聲,生怕這話應驗。
提起我大姐姐,我們倆都嘆息一聲。
當年大姐姐被珩表哥落了面子,自覺無顏見人,尋死覓活了好久。
整天都在哭。
家裡的長輩們自然是表面罵珩表哥,但卻給大姐姐找了門很遠的親事,大姐夫是當年考中的舉子,剛開始去做知縣的副手,考察過了才當的知縣,去的也是偏遠地方。
和家裡人幾年才能匆匆見一面。
想起這個,我是有點恨珩表哥的。
即使他不喜歡大姐姐,但也不必弄得人盡皆知,那麼落她的面子。
琳表姐又轉了個話題,笑嘻嘻道:「不過也不用擔心這個,你和姜堰兩情相悅,哪裡會有這種事發生?」
見她又要打趣我,我開始撓她痒痒,我們倆笑成一團。
6
但是,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實。
我夢到我也走了大姐姐的老路子,痴心妄想嫁給珩表哥。
結果他轉手就讓家裡的長輩把我許配給一個瘸子,那瘸子天天打罵我,我過得生不如死……
「栀柔,栀柔!醒醒!」
我迷蒙地睜開眼睛,看到琳表姐正一臉擔心地看著我。
我抱著她哭得傷心,哽咽地說了一下我的夢。
琳表姐也很傷心。
我們約定了,即使將來成了婚,也要一起留在京城,還像現在這樣經常一起說話聊天。
她舍不得我走。
最後,我說:「我害怕珩哥哥。」
是的,自從那次珩表哥拿毛毛蟲嚇唬我,我就很怕他。
而且他總是欺負我們這些弟弟妹妹,誰能不怕他?就是家裡的狗見了他,也得繞道走。
她摟著我,道:「咱們家這些小輩,誰能不怕那個混世魔王的?咱們盡量少出現在珩表哥面前。」
我用力點點頭。
我盡量遠著珩表哥。
我隻恨現在自己還沒有定親。
還有讓珩表哥想象的空間。
要是我定了親,根本就不可能像別的女子那樣肖想珩表哥了,應該也能少惹他些厭惡吧。
早飯的席間很熱鬧。
珩表哥回來了,正坐在外祖父和外祖母中間,兩個老人看著珩表哥,比見到黃金還高興。
也不管珩表哥現在坐的主位是不是不合規矩了。
7
他原來是玉面書生的樣子,長得劍眉星目,桃花眼風流多情又無情。
現在曬黑了很多,渾身多了一種壓迫感,一種殺氣,尤其那雙眼睛望過來的時候,簡直像一把利劍,直直插進人的心裡。
可怕。
我趕緊躲開了這危險的視線,垂著頭,跟著琳表姐向長輩行了禮,又喚了聲珩哥哥,便溜到下首去坐著了。
謝家的人很多,光是吃飯,都是 10 多個人一起坐桌上。
因為外祖父和外祖母喜歡熱鬧,尋常除非病了,否則不允許我們在小院裡吃飯。
一家人都在問他戰場上的事,他說得很簡潔,我們卻覺得驚心動魄,人命關天。
我心裡對他多了些尊敬,其實一直是很尊敬的,那些胡人總是侵犯我們的邊境,搶百姓的東西,還殺人,真的該死。
但珩表哥還是很可怕……
我和琳表姐還要去書院讀書,正準備離開時,珩表哥突然道:「琳妹妹和栀柔妹妹如今也大了,說了人家沒?」
我和琳表姐都羞紅了臉。
大人說還沒有。
外祖母看著我嘆氣:「柔姐兒身體不好,光是吃藥這個花銷,普通人家就供應不起,富貴人家……再看看吧,外祖母一定為柔姐兒挑個可心的人兒!」
外祖母留白的話,我也知道,就是富貴人家也不願意娶我這個病秧子。
我又不可能給人做妾。
所以我就高不成低不就。
不過大周女子成婚大多是十七八歲,我現在也還好。
「不過,」外祖母又換了副語氣,道,「你森弟有個同窗,叫姜堰,他家裡父親是做生意的,大伯是國子監祭酒,每次來咱們家裡,眼睛都圍著柔姐兒轉,就是他家裡……」
姜堰,想起他來,我心裡有些溫暖和甜蜜。
但是本朝商人地位低下,被官宦之家所看不起,姜堰即使有錢,但是他那些同窗還是有些瞧不起他。
每次想到這個,我都為他不值得。
他很好。
外祖母他們覺得給我找了這麼個婆家,我娘他們肯定會心裡不滿。
我又不能直接說,我願意嫁。
其實我不在乎什麼地位、面子,那都是給人看的,姜堰能實實在在對我好,那才要緊。
8
姜堰確實對我挺好的,大冷天能在我經過的路上等兩個時辰,隻為了見我一面,把他家裡最好的狐狸披風給我。
千年的人參、南海的珊瑚手串、拳頭大的夜明珠,一箱子的黃金做成了各種小動物的形狀……這些都是姜堰送過我的禮物……或者說,試圖送過我的禮物。
但是太貴重了,我收了,心裡也不安,也不敢戴——家裡人問起,我怎麼解釋呢?
他說:「那我先幫你收著,等咱們將來成婚了,再還給你。」
他說成婚的時候,我們倆都害羞得不敢看對方,眼睛亂看別處。
後來,他便經常給我送些容易消化的吃食,手折的幾百隻千紙鶴等等小玩意。
我 16 歲生日那天,他讓人在沁河放滿了為我祈福的花燈,碩大的煙花在整個京城放了半宿。
盛大、璀璨、華美。
但我不能外出,隻能在白天和琳表姐逃課去沁河看了眼。
河燈要在晚上看才好看,我心裡一直覺得很可惜。
後來還是從別人嘴裡聽到了那晚的盛況。
姜堰說等以後我們成了婚,他還會給我更驚喜的生日禮物。
我們對很多美好生活的向往,都是等我們成婚以後。
我 16 歲生日的時候,他送了我一串項鏈,我沒舍得拒絕。
項鏈是玉石的,上面有和田玉雕刻成的兩個小人,一男一女,他說男的是他,女的是我,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。
現在,外祖母問我:「柔姐兒,你覺得姜堰怎麼樣?」
我能感覺到大舅娘有點緊張地看著我,因為森表哥前段時間鬧著要娶我,被謝家所有能做主他婚事的長輩拒絕了。
這事是琳表姐告訴我的。
我感覺我的臉都燒起來了,但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雖然小,但是很清晰:「聽外祖母做主,雖然姜堰家裡是做生意的,但我的身體也不是很好……我……」
真是害臊,我說不下去了。
但是我願意說出來,讓大家都安心,也讓我自己安心。
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外祖母笑著道:「咱們柔姐兒平時看著柔弱乖巧,關鍵時刻比誰主意都大,等明年春天,你爹娘回京城述職,咱們再相看相看。」
這算是暫定了。
姜堰家裡倒是來問過幾次外祖母的意思了,原來外祖母不願意松口。
現在外祖母也算是松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