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懇喝下了原本屬於鄧維的那一碗水。
也,接下了原本屬於鄧維的命運。
「鄧家幺子,生來命薄。
「長至十三,遇大劫。
「需與有福之人交換命格,方能活至耄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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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鄧家人沒有想到,他們千挑萬選「選」出的有福之人陳懇。
這命也的確是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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厚到哪怕S掉了,黑白無常也沒能收走他。
察覺到陳懇的鬼魂怨氣不平,想要帶走鄧維時。
鄧家父母慌極了。
他們按照神婆的說法將鄧維「藏」了起來,以為這樣就能逃過一劫。
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。
那天陳懇的鬼魂其實沒有走。
少年鄧維膽小,驚慌之下三魂丟了七魄,魂魄不全、神魂不穩。
這現成的、上好的一具軀殼,陳懇怎麼舍得放過。
他強行「擠」了進去。
甚至逼走了原本屬於鄧維的魂魄。
等鄧家人發現這件事,已經是許久以后了。
等他們發現,自家孩子性情大變,甚至多了許多原本沒有的小癖好與習慣時。
陳懇的鬼魂已經在鄧維身體裡居住太久,竟也真的以為自己是鄧維了。
他們逼不出陳懇的魂魄,也無法立刻讓鄧維「歸位」。
只能按照崔神婆的建議,徐徐圖之。
於是他們布下這個二十年的局。
「鄧家人覺得自己是這件事的受害者,心疼被換掉的鄧維。把我騙進這別墅,想要鎮壓我的魂魄。
只要等到我二十歲這天,就能用同樣的伎倆,讓鄧維回來。」
我俯下身笑起來。
笑這十多年的幸福時光,原來都是我偷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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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知患臉色發白,他喃喃道:「不可能、不可能……這上面的照片分明是……」
「是陳懇,也是鄧維。」
我走上前,將那個巨大的相框拿下。
將藏在陳懇照片后的另一張照片拿出來。
是「我」的。
或者說,是鄧維的。
祭臺上,擺著一條赤銅打造的陰陽魚擺件。
我將陰陽魚扔到方知患手裡:「你應該清楚,這是什麼吧?」
方知患將魚翻來覆去看了個遍。
從中空的內膽裡面,抽出一條保鮮膜包裹著的玻璃細管。
細管裡裝著些骨灰、頭發絲,和一張字條。
他顫抖著拿出字條。
一個字一個字讀出字條上的內容:「鄧維,庚子年十月初八,寅時三刻。」
「陳懇,庚子年七月十五,子時五刻。」
陰陽魚,一陰一陽。只需放入兩個人的生辰八字和血肉之物。
便能達成交換之術。
這玩意兒我從小就在家裡看到,出於好奇還問過「我爸」。
我記得他小心地將這條魚從我手裡拿下來。
慢慢摩挲著,眼圈都有些泛紅。
「這東西阿維可不能玩,很是精貴著呢,爸爸託了好多關系才弄到手的。」
難怪我說,怎麼他看一條魚。
都能看出慈父之情。
「可笑吧。」
我看向方知患說道:「這是哪門子的神龛,這分明是鎮壓我的煉獄!」
「所以……所以……」
方知患啞口無言,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所以他們讓我住進這滴淚屋,因為他們恨透了我和我的親生父母。
「所以我住在〖祭祀』我的鄧維的屋子裡,總能遇見異象,提心吊膽、神魂不穩。
「他們要的,就是我神魂不穩!」
鄧維他有錯嗎?他也只是一個被命運裹挾的受害者。
可我又有錯嗎?只是因為命格特殊,就被「選中」成為祭品。
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另一個孩子。
而今,還要再「S掉」一次,將軀體還給對方。
我不服。
「那、那你想怎麼做?」方知患問我。
我笑了笑,卻像是在哭:「很簡單,你陪我演一場戲。」
我擦了擦眼角的淚,給「我爸」打去一個電話。
很快電話就接通了。
我顫抖著聲音、帶著哭腔對電話那頭說道:
「爸、爸你快來救我。」
「我……我S人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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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——不,應該是鄧維他爸鄧為民。
我聽到鄧為民衝著遠處喊了一聲:「淑芬!」
緊接著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,應該是鄧維的媽媽,桂淑芬過來了。
我捏了捏拳頭。
就是這個女人造成了如今的一切。
等桂淑芬過來,鄧為民才接著說:「到底怎麼回事,小維你跟爸媽說說。」
我裝作害怕的樣子。
「我……我有一個同學,從小是在五華山學道的,他說、說這個別墅是個養鬼屋。
「他還說、還說,爸媽你們想要害我……我覺得他是嫉妒我,和他起了爭執……
「慌亂之下就、就……」
我哽咽兩聲,嗚嗚哭起來。
那邊明顯嘈雜了一下,桂淑芬拿起了電話。
她聲音鎮定,聽起來並不十分慌張。
「小維別怕,你先不要輕舉妄動,爸媽這就過來。」
當天晚上,鄧為民和桂淑芬就趕到了別墅。
除此之外,大伯和那個老道也來了。
我在心底暗笑一聲。
看來他們應該是起了懷疑,等不及想要動手了。
我假裝害怕地站在神龛前,方知患趴著躺在我面前,一動不動,看著好像真S了一樣。
看到我發現了神龛,桂淑芬愣了一下:「小維你怎麼找到的這個地方?」
她一邊假意詢問我,一邊朝相框走去。
直到一把將相框抱在懷裡,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我裝作不解:「媽,這是什麼?」
她尷尬笑笑:「這、這……就是個牌位嘛,當年陳懇那事,爸媽心裡始終放心不下……
「這不就想著,給他立個牌位,日夜燒著香,讓他早日去投胎嘛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假裝心疼地抹了把眼淚。
如果不是我事先知道了真相,恐怕真的會被她的演技騙過去。
「得了吧。」
我開口打斷了她:「立牌位,還要用到兩個人的照片嗎?」
我從兜裡掏出原本放在相框背后、鄧維的照片,和那條陰陽魚。
冷冰冰地開口問道。
桂淑芬臉上的面具撕裂了。
她一把朝我撲來:「你、你什麼時候拿出來的,你怎麼能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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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張我看了十幾年的臉,好像突然變得陌生了起來。
見沒法從我手裡搶走東西,她勃然大怒,看向一旁的三個男人。
「都是S人嗎,還不快制住他!」
這一句,將最后的母子情感都撕了個幹淨。
我終於忍不住,開口叫了一聲:「媽!」
幾顆眼淚從眼眶裡砸了出來。
聽見我的聲音,桂淑芬愣了一下,隨后迅速垮下臉。
「別叫我媽。
「我只有一個兒子,叫鄧維。
「你好吃好喝地佔著他身體,被我們富養了十幾年,現在該把身體還給我兒子了吧?」
我呆立原地,一時間心如刀絞。
「精彩!」一陣掌聲啪啪響起。
方知患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只是他沒看我,也沒看我父母,反而看向一旁的老道。
「小師叔,師傅他知道你在外頭做著換命的事嗎?
「這家人用邪術奪了人家的命,陰差陽錯卻害到了自己兒子身上。本來一命還一命,如今卻還要再害人一次。
「這種惡心的勾當您竟然也應下了?」
小師叔?
而老道更是驚得胡須都立了起來:「阿、阿患?你你你……」
方知患轉過頭,連正眼都不看他:「現在收手還來得及,把陰陽魚收走,我就替您保密。」
原來老道竟然是方知患的師叔。
難怪方知患這麼了解那陰陽魚,又從進別墅的第一天起,就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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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,老道為難地看著他:「來不及了阿患,陰陽魚一旦啟動,這儀式就必須完成。
「否、否則……」
「否則什麼?」
我看向方知患。
方知患踟蹰了幾秒,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晦澀:「否則動手布這個陣的人,將盡數反噬於自身,很可能性命不保。」
「誰布的這個陣?」
我開口問道。
只是還沒等得及誰來回答,鄧為民捂著胸口就倒了下去。
「老鄧!」桂淑芬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,紅著眼看向我。
「鳩佔鵲巢的小白眼狼,你現在還要害S養了你十幾年的人嗎?」
聽聽,多可笑啊。
當初鄧家人用計換去了我的命,如今還要倒打一耙,說是我害S他們。
我抑制不住地笑起來,朝著空氣大喊:「鄧維!鄧維!
「我知道你在,你出來!」
話音剛落,虛空中出現一個漂浮的人影。
鄧維的魂魄一身是血地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不僅我看到了,鄧為民和桂淑芬一行人也看到了。
「鄧維」表情難過地看向我,無聲地動了動嘴。
他是在叫我名字。
我將陰陽魚扔到他腳下,自嘲地撇撇嘴:「你也看明白了吧,咱哥倆這就換回來?」
一下子鴉雀無聲,剛剛還在嚎著的桂淑芬也不嚎了。
她猛地轉過頭,一臉不信地看向我:「你、你願意把身體還給小維?」
我沒理她,轉而走到鄧為民面前蹲下。
「爸,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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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您還記得嗎,十四歲那年我得了水痘。
「真折磨人啊,痒得整宿都睡不著。您就搖著扇子哄我,一哄就是一整夜。
「隔年我又被班上同學傳染上了腮腺炎,輸著液呢,媽不讓我吃飯。您心疼啊,偷偷買來吃的給我。
「結果您還記得嗎,我吃一口就疼得吐了出來,在床上哭著打滾兒,差點把您給嚇S。
「還有高三那一年……」
鄧為民眼眶紅了,疼痛讓他說出的話都斷斷續續:「別、別說了……」
我點點頭:「我知道您想說什麼,您想說,您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全您親兒子的身體。
「可那些一點一滴的好,我也是實實在在感受過的。」
我站起身,抹了把眼淚。
朝著虛空中的「鄧維」大聲叫道:「聽到了嗎鄧維,你進來,我走!」
可「鄧維」卻搖了搖頭,甚至開始往后退去。
他焦急地朝著方知患比劃著什麼。
方知患皺著眉看他:「你想我把你送去下面,轉世投胎?」
「鄧維」點了點頭。
「你瘋了吧鄧維。」我冷冷道。
「你就不怕你爸活生生被疼S?」
「鄧維」猶豫了。
他看著眼前的鄧為民,又看了看我,身上的血色越來越濃鬱。
就連空氣中都開始彌漫著一股鐵鏽的腥味兒。
鄧為民臉色愈發蒼白,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簌簌往下滾落。
我正要開口再勸,卻感到身上一陣劇痛襲來。
掙扎著抬眼看去。
原來是一旁不言不語的大伯,趁亂撿起我扔在地上的那條陰陽魚,一把摁到了我心口處。
他眼眶充血,一邊S命摁著,一邊看向鄧為民:「婦人之仁!你們都會被婦人之仁害S!」
陰陽魚接觸到的皮膚整塊兒發燙起來。
與此同時我感到有什麼東西,正迅速從我身上剝離。
大概,是我的三魂七魄吧?
我看到方知患焦急地朝我撲來,一把接住我的身體,從兜裡掏出黃符,不要錢地往我身上貼。
我看到鄧為民站直了身體,直愣愣地看向我的方向,想開口卻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。
我看到桂淑芬呆愣了幾秒,隨后一臉狂喜地看向「鄧維」的方向:「小維, 你快進去啊,小維!」
有意識的最后一秒,我清楚地聽到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。
用力大喊了一聲:「不!」
我記得, 那是十三歲的, 鄧維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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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陳懇。
今年剛滿十三歲,在新城中學上初二。
我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
我記得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,名字叫鄧維。
這一年,《三國演義》紅遍大江南北。
劉關張「桃園三結義」的情節,影響了無數看劇的人。
我和鄧維就是其中之二。
於是, 我倆決定學著電視劇裡的樣子, 結拜為兄弟。
我倆將寫有生辰八字的紙條燒掉,抓起灰燼,一把丟進盛著水的碗裡。
又用小刀割破了手,將鮮血滴在水碗中。
而后兩人跪下磕頭。
磕頭結束, 再接下去, 我倆應該舉起水碗、念下誓言,然后一飲而盡。
我舉起碗, 卻看見一旁的鄧維一動不動。
「阿維?」我帶著疑惑叫道。
鄧維轉過頭,少年額間的碎發被風吹起, 露出一張幹淨地笑著的臉。
他一把搶走我手中的碗。
依舊是笑著看著我。
「別喝。」
說完這句, 他將兩個碗裡的水, 盡數倒在了地上。
而后轉身, 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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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維的舉動讓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回家后,我給他家打了好幾個電話,卻通通沒有人接。
直到最后電話那頭變成一個冷冰冰的女聲:「您好, 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, 請核對后再撥。」
而更令我不解的是, 從那一天開始,除了我之外沒人再記得鄧維。
班上的總人數從 50 變成了 49。
我試圖向每一個人提起鄧維,可無論是誰, 都只會搖搖頭。
一臉同情地看向我:「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, 陳懇你不會是精神分裂了吧?」
久而久之, 我也以為是自己精神分裂了。
是十三歲的我太過於孤獨,所以分裂出了一個叫「鄧維」的人格, 來充當自己的朋友。
直到高考那一年,父母為了祈福, 帶我去了九州山一趟。
山上有一座道觀,裡面只有一個小道士在掃著落葉。
我去抽了一支籤,將籤文遞給他。
他卻沒有看籤文, 而是笑著看向我:「施主,是否遇到了迷惑不解的事?」
我胸口猛地一窒, 十三歲那年的記憶原原本本地重現在我眼前。
他低頭掃著葉子, 慢悠悠道:「一切有緣法,緣聚之時, 因果自現。
「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。
「也許只是為了救你一命,讓你好好活下去。」
這話讓我更迷茫了:「可那人……為什麼要救我?」
道士笑了笑:「也許是因為愧疚。
「也許,是因為旁的什麼吧。」
風卷起地上的落葉,金黃色的陽光穿過寺廟正中的銀杏樹, 盡數落到我身上。
少年鄧維,那個只有我記得的人。
他的臉出現在我眼前。
他笑著,溫柔但堅定地摁住了我的手。
「別喝。」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