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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掙扎開就跑,一頭蹿進正房躲在床底下。


 


她們肯定會滿府亂找,但不敢來正房。


「夫人,那四個丫頭又在找饅頭了。整日裡吵吵嚷嚷的也太鬧了,要不要跟大人說說?」


 


「馬上就是冊立太子大典,官人在禮部正忙,不好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去煩他。」


 


「可是……夫人懷著身孕正是該靜養……」


 


「算了,我不要緊。饅頭丟了三個月,官人急得瘦了一大圈,眼睛都熬紅了。」


 


「幸虧國師慈心,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來,咱們就別節外生枝了。」


 


「夫人……我……我之前踢傷過饅頭,要是大人知道了……」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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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次你也不是故意的,幸好饅頭不懂得告狀。」


 


「聽官人的意思,饅頭很通人性,微末之時就陪著官人,感情深厚。」


 


「饅頭回來後也從來沒有咬你,可見它沒有記仇,你日後也對它好些。」


 


「嗯,奴婢記下了。」


 


蘭燻這小丫頭,雖然膽小了些,倒是還挺明白事理的,沈慎福氣不錯。


 


本以為日子會在蘭燻養胎,我與丫頭們你追我逃的日子裡安穩過去,然而命運的拐點總在人們一無所知時來臨。


 


一夜之間,京城的天就變了。


 


這天沈慎沒有回來,府外馬蹄陣陣,火光映紅夜空,兵刃相擊,呼喝驚叫之聲不絕於耳。


 


正房燈火通明一夜未熄,蘭燻捧著肚子坐立難安。


 


整整三日,到處都是重甲的冷面兵士,在街道要處和各府門前把守。


 


丫頭們惶惶不已,蘭燻抱著我強自鎮定安排府裡日常。


 


真的變天了!


 


太子在酒宴上被刺身亡,皇帝病倒。


 


二皇子天生痴傻,四皇子母妃是異邦進獻的美人,三皇子成了唯一的儲君人選。


 


而宰相,是太子的舅舅!


 


一切發生得很快,一個月之後,新皇即位,宰相因涉嫌刺S太子被下獄,宰相府被抄,一夕之間,樹倒猢狲散。


 


幸好蘭燻已經是出嫁的女子,得以幸免,但沈慎卻不可避免地受了牽連,人雖然回來了,卻因調查暫時被停了官職。


 


「刺S太子是S罪,咱們府會不會受連累?」


 


「大人才上任多久,在官場一無資歷二無人脈,反倒安全。」


 


「安全什麼,官都丟了。」


 


「要不是娶了夫人,也不至於遭這麼大禍!」


 


「你們這幫腌臜潑才,什麼下流胚子敢議論主子!看清楚了,你們腳下踩的地,每月領的月俸,都是我們夫人的嫁妝!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,合該都把嘴抽爛了一頓板子發賣出去!」


 


府裡亂起來了,綠柳跑出來,挽起袖子瞪著鬥雞眼罵下人。


 


我以為蘭燻會受不住,誰料,平日看著嬌嬌弱弱的姑娘,大事來臨卻挺住了。


 


整頓下人,私下議論的,趁機席卷財務的,打的打,賣的賣,我那四個丫頭也在其中。


 


剩下的老實了,嚴令看緊門戶,除卻每日採買的人,一律不許無故出門。


 


反倒是綠柳,白天強撐著,夜裡偷偷躲在被窩裡哭。


 


沈慎自回來後,整日整日待在書房喝酒,喝醉了就睡在書房。夢中他握著我的爪子,似哭似笑。


 


「饅頭,我本以為,我隻能在鄉下地方,若是能給人做個賬房就已經是好造化了。」


 


「可是我遇見了你,你給我送饅頭,送糕點。幫著我,幫著我走出小山村。」


 


「到了京城,又,又救了我性命。我,我考上了!我考上一甲!」


 


「一夕之間……又回到一無所有!哈哈哈哈!大夢一場,大夢一場啊!」


 


「饅頭,枉費了,一切都枉費了!凌雲之志,沒了!青雲之路,斷了!哈哈哈哈哈哈……斷了!」


 


門外傳來碎瓷聲,我一回頭,隻見蘭燻臉白如紙。


 


12


 


我不明白,沈慎為什麼這麼痛苦。


 


雖然官沒的做了,但現在的日子跟以前比,已經是天差地別。


 


有這麼好的宅院,能用得起下人,有妻,很快還會有子,不是很好嗎,我真的不明白。


 


蘭燻動了胎氣,請大夫上門開藥扎針一通折騰,終於保住了孩子。


 


沈慎的酒也醒了,他端藥給蘭燻,夫妻倆不知說了什麼,都哭起來。


 


而後蘭燻喝了藥,沈慎也回了正屋,好像一切又慢慢回到了正軌。


 


蘭燻收拾出好些嫁妝裡的東西,濃鬱的沉香,龍眼大的珍珠,一卷卷古畫……


 


沈慎拿著東西開始出門了,每日早出晚歸。


 


蘭燻在家安胎管家。


 


但是家裡總籠罩著一層陰雲,壓的沉沉的,連下人們走路都小心翼翼。


 


又過了兩個月,宰相刺S太子一案證據不足,但又查出了別的什麼,我不懂,說是要流放去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到一輩子都見不了面了。


 


蘭燻送走父親後,勸沈慎離開京城,靠著她的嫁妝,去到哪裡都能一生安穩的。


 


沈慎不肯,他不甘心。


 


他說他已經找到了門路,再過一陣,等新皇坐穩了皇位,他就有機會起復了。


 


他摸著蘭燻已經隆起的肚子,言辭懇切道。


 


「娘子,你想想我們的孩子,難道我的前途不是孩子的前途嗎?一個在朝為官的父親和一個鄉下做地主的父親,他會怎麼選?」


 


沈慎忙起來了,常常兩三日不見他回來。


 


不知何時,他身上的頹喪之氣散了,春風滿面。


 


蘭燻的嫁妝越來越少,原本裝滿整個庫房的珍寶、書畫、玉器,一件件消失。


 


蘭燻的肚子越來越大,人卻越來越瘦,精神也一日日消減。


 


下人眼見主母娘家敗落,主君又總是流連在外,一個個地懈怠了起來。


 


洗臉水半熱不熱,葷菜上來時葷油都已經凝結……種種事情層出不窮。


 


那日,下人端來了一盞桃仁山楂露,綠柳大怒。


 


「夫人懷有身孕,這桃仁山楂都是禁食的!你們不是第一天做下人,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!」


 


「綠柳姑娘好大的脾氣,我們又不是大夫,哪裡知道什麼禁食什麼不禁食。不如姑娘回宰相府請個高明的來伺候,省得我們說什麼都錯,做什麼都不對。」


 


「你!你住嘴!」


 


那個婆子最壞!我聽到她總在底下挑唆別人欺負蘭燻。


 


「還當自己是宰相千金吶!落毛的鳳凰——哎呦!救命啊!啊!」


 


我的爪子許久不用了,今日正好狠狠撓她個滿臉花。


 


那婆子頂著一頭一臉的血跑了,綠柳衝著她的背影狠狠地「呸」了一口口水。


 


幸好我躲得快,差點呸到我,媽呀有一點惡心呢!


 


婆子沒影了,綠柳回頭,我和她大眼瞪鬥雞眼,呃……我不是幫她,我隻是單純看不過眼。


 


溫熱的湿帕子擦過我爪子上的肉墊,痒痒的。


 


綠柳一點一點幫我擦幹淨爪子上的血跡,她低著頭,我看不見她的表情,有水珠子掉在爪子上,我舔了一口,鹹鹹的。


 


「饅頭,謝謝你……」


 


綠柳抹著眼睛進屋,我也跟了進去。


 


蘭燻躺在床上,也有水珠子從她眼角滑落,我走過去,拱了拱碗示意她吃。


 


「夫人,您看饅頭也叫你喝粥呢。喝一點吧,您不顧自己也要顧肚子裡這個呀!」


 


綠柳淚汪汪的在一邊勸。


 


我看著這樣的蘭燻,卻懷念起當初一見我就驚叫的她,那時,她雖然嬌氣,卻鮮活。


 


沈慎到底在做什麼,他和蘭燻之間是怎麼回事?


 


我有些怪他,又不知道到底怪他什麼,唉……


 


在他匆匆回來又要出去時,我在門口堵住了他。


 


「饅頭,我有要事,等我回來帶燒雞給你吃。」


 


「好了饅頭,我真有要事,快讓開。」


 


我堅持不肯讓,他隻得蹲下來跟我解釋。


 


「饅頭,我要去見長公主,你知道嗎,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姐姐,今上登位她功不可沒。得她相助,我起復指日可待!」


 


13


 


起復有這麼重要嗎?


 


雖然他現在沒有官做了,但是住著這麼大的房子,吃穿不愁,還有下人伺候,蘭燻又對他這麼好。


 


隨便做什麼都可以啊,像別人那樣,開鋪子,買田地,做什麼都會過得很好。


 


至少比當初小山村裡,無父無母,屋裡隻剩半袋麥粉的沈慎,好了很多很多。


 


為什麼一定要做官呢?


 


「饅頭,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話,我隻有起復了才算靠自己在這世上立足。男子立世,當頂天立地,封妻蔭子,而不是窩窩囊囊依靠妻子的嫁妝過活。」


 


我不明白他,他現在出去東跑西跑,不也是拿著蘭燻的嫁妝去用嗎?


 


算了,人太復雜,我想不明白,我隻知道蘭燻現在不好,他不能不管。


 


府裡的下人都見著了,我扯著沈慎的褲腿一路從大門把他往正房帶。


 


「主君,求主君憐憫!」


 


半路上,早上被我撓了臉的婆子跑出來跪在沈慎面前,她女兒珠兒在旁邊扶著她,哭得嬌滴滴的。


 


婆子臉上翻開的皮肉敷了不知道什麼東西,黑黑灰灰的,抹得一張醜臉東一塊西一塊,更醜了!


 


「我媽媽今日不小心衝撞了饅頭,臉上的傷實在嚴重,求主君開恩,準幾個錢讓我媽媽去看一看郎中吧……」


 


珠兒長得比她媽好看多了,還特別會哭,眼淚一串一串掉下來,臉上的粉一點也沒花。


 


「你一個管事的媽媽,怎麼會連看郎中的錢都拿不出來?」


 


沈慎看那婆子的臉傷眼睛,隻肯盯著珠兒問。


 


「主君容稟,」珠兒趴在地上磕了個頭,腰細細的,屁股撅得高高的,「我奶奶平日裡身體不好,總要吃藥,媽媽的月錢都用在上頭了,沒有多餘的。可是……這個月的月俸遲遲沒有領到,媽媽沒辦法,隻好先拿些鍋底灰抹在傷口上,可我看著實在不忍,才大著膽子來求主君!」


 


沈慎過去扶起珠兒,那珠兒起來時趔趄了一下,沈慎及時扶住她的腰沒讓她摔。


 


我看著覺得怪怪的,剛才沈慎抱住珠兒時,她笑了,很開心的樣子,那婆子也偷笑來著,一咧嘴扯到傷口,嘴巴就歪了,更難看!


 


她還敢瞪我!


 


我弓起背,豎直了尾巴,衝著她亮起爪子,低聲警告!


 


沈慎終於注意到旁邊還有個我,那婆子收起兇狠的表情,秒變瑟瑟發抖的可憐樣。


 


我更生氣了,正想再給她來一爪子。


 


「饅頭,」沈慎叫住我,「她也不過是個可憐人,別與她計較了。」


 


什麼?她才不可憐呢!她早上可囂張了,剛才還瞪我!


 


「主君,要不,我替媽媽跟饅頭賠個不是吧,隻求主君寬恕,珠兒做什麼都願意!」


 


她不知從哪兒抽出張手帕,抽抽搭搭地又哭了。


 


「這錢你們拿去找個大夫看看。我再將你調進內院,專門照顧饅頭,月錢也能高一些。饅頭對我很重要,你一定要照顧好它。」


 


「是,珠兒一定細心照看!」


 


莫名其妙!我不要她,她身上香粉味道好重,我聞著鼻子難受S了!


 


沈慎回房與蘭燻吵了一架,嫁妝……月錢……宰相……


 


若不是你家,我堂堂一甲頭名何至於淪落到仕途無望……是你們欠我的……沈慎摔了個杯子又出門了。


 


我……有點不敢進門,本來想拉沈慎過來關心一下蘭燻的,沒想到他們卻吵了一架,我好像做錯了,但不知道錯在哪裡,唉……


 


「姑娘!姑娘!你哭出來,哭出來!你別這樣,我害怕!」


 


我跑進去,蘭燻靠在榻上狠狠地喘著氣,手緊緊攥著被角,手背上凸起的彎彎曲曲的青筋觸目驚心!


 


我很不安,跳上榻舔了舔她的臉,這是我們狐狸安慰人的方式。


 


「我們選錯人了,你還可以走,我回不了頭了。」


 


她輕柔地摸著我的腦袋,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。


 


綠柳泣不成聲。


 


14


 


我不喜歡珠兒,她一靠近我就打噴嚏!隻好跑到正屋跟蘭燻、綠柳作伴。


 


蘭燻的身體一日差過一日,我急得很卻沒有辦法,就每天去書房蹲守,沈慎一回來就扯他回正屋。


 


這一日沈慎難得在家,託關系請了太醫來看蘭燻。


 


太醫走後沈慎便在書房喝酒,我去找他時,他已經喝了不少。


 


「饅頭。」他朝我伸出手。


 


我不喜歡他身上的酒味,莫名覺得眼前的他有些陌生,但我還是跳上桌對著他坐下。


 


「饅頭,太醫說蘭燻因為憂思過度傷了身子,恐怕,恐怕這孩子生不下來了。」


 


我背上的毛全炸了起來,什麼叫生不下來?生不下來會怎麼樣?


 


「大人……大人和孩子……可能都保不住了!」


 


沈慎眼眶通紅,仿佛要滴下血來。


 


「饅頭,饅頭。你救救她,也救救我的孩子,好不好?求求你,求你!」


 


我?我怎麼救她?


 


沈慎拿藥瓶取走了我大半瓶血,我眼前一陣陣發黑,心髒突突地跳,仿佛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


 


就像當初在燈會瀕S時,身體裡的力氣被一絲絲抽光……


 


原來他是這個意思,我怎麼沒想到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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