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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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娘也是有女兒的,最能知道這種苦楚,妾懷孕時就期盼悅宜是個男孩,倒不是要他掙什麼功名,隻是怕妾年老色衰後,照拂不到。」


 


我手指輕輕摩挲杯沿,已經猜到她想說是什麼。


 


她一雙黛眉微蹙,道:「妾從前最重皇後娘娘,但皇後娘娘於和親一事的態度上讓妾萬分寒心。」


 


「妾昨日去給皇後娘娘請安,正巧見宮人送宗室女的畫卷去坤寧宮。」


 


「多少人家如珠似玉養大的女兒,要送去那異邦異族,歸不得鄉,妾不忍,但皇後娘娘又舊事重提,說是公主的使命。」


 


她拍著胸脯問:「這不是往妾心窩子裡捅刀嗎,妾人微言輕,不比娘娘福澤深厚,來日悅宜長成,和親的命運大抵就要落在她身上。」


 


她說:「妾不想,求娘娘垂憐。」


 


我並未應下什麼,指著屋外幾個嬉鬧的孩子,笑吟吟道: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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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瞧,均闊很是愛重姊妹呢,連推秋千也是輕輕的。」


 


「你要本宮幫你,但本宮既不管六宮事宜,皇子也非嫡非長,力不從心啊。」


 


錢嫔咬牙:「乾坤未定,娘娘何必妄自菲薄。」


 


她聲音放輕:「娘娘從坤寧宮出來,又如何不能……」


 


我做噤聲動作。


 


「你有這份心,夠了,好好在皇後身邊。」


 


「不要再來尋本宮。」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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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這麼多年,葉家逐漸向京城權力中心靠攏。


 


戶部侍郎職位空缺,補了葉家的人。


 


四嬸給我來信,說來京時日或是比預定時間來得遲一些,原是路過丹州,發現那兒鬧了時疫,路過不得,隻能改道。


 


我還沒來得及回信,就聽宮人著急忙慌跑進來,說京城也鬧起了時疫。


 


丹州封城雖然及時,但擋不住有人提前跑了出來。


 


說是京城名醫多,隱瞞來歷,在京城求醫問藥,誰承想還沒看幾日,名醫自個兒高燒不退。


 


連帶著整個醫館及周邊的住戶也染了病。


 


京城現已全城禁嚴,宮內也不例外,每日都進行三場消S。


 


愛出去溜達的妃嫔、宮女也個個待在屋裡,道路上彌漫著噴灑的藥水味。


 


兩個孩子不懂什麼是時疫,隻知道不能出去,也不能上學。


 


頭兩天在屋子裡和宮女們玩還開心。


 


到第三日就扒著窗棂往外瞅,連落了隻麻雀在廊上都稀奇。


 


盛懷修夙興夜寐,來到景華宮時眼下有一團濃重的烏青。


 


他掩唇咳嗽了兩聲,我一驚,下意識讓人把孩子先抱走,再走到他身邊,探他額上溫度。


 


盛懷修乖乖低著頭,長睫垂落。


 


他說:「朕熬了一宿未合眼,可能是昨夜受風,有些咳嗽。」


 


我感受掌心的熱意,皺起眉,道:「懷修,你在發燒。」


 


他歪著頭,跟少年人一樣茫然。


 


我想,盛懷修燒糊塗了。


 


64


 


好在盛懷修沒有得疫病,隻是疲勞過度病倒了。


 


但最初別人不知道,以為皇上得了時疫,人人自危,好多有孩子的妃嫔都推脫不來。


 


皇後來了一日,回去時聽聞大皇子發燒,又不來了。


 


大皇子病後,悅宜也跟著生病,兩個孩子當日是在一處的。


 


而我吩咐了景華宮上下看好孩子,仍是選擇去侍疾。


 


人在最脆弱的時候,最容易生情。


 


她們有母族支持,我卻還不能沒有盛懷修的寵愛。


 


衣不解帶地照顧他,每日奏折都是捧著在盛懷修身邊讀。


 


其實這些日子不上朝,呈上來的大多是問安奏折,再肉麻點就是淚灑兩行,要進宮來親自侍奉皇帝。


 


唯有葉家,一波三折,繞了遠路來,京城又進不得。


 


葉家二公子主動請纓,說要去賑災,皇帝應允。


 


我特地把奏折慢慢讀,笑說:「終於有人要替懷修分憂。」


 


盛懷修歪在床上,也很是滿意:「若賑災有功,當賞。」


 


在含章殿幾日,我頭發也油了,臉色也差了幾分。


 


盛懷修用手背摩挲著我的臉,冰涼的扳指都滾上了溫度。


 


「阿慈,辛苦你了。」


 


他說:「朕覺得大好了,你快回去看看均闊與平安。」


 


我佯裝不舍,在他身邊膩了一會兒,才一步三回頭,一步一叮囑地離開。


 


等出了含章殿,才略松快些。


 


提步往景華宮趕去,孩子們還在宮裡。


 


幾日不見,聽聞宮中已有宮女染病。


 


隻是收到了一封家書就病了,可見京城亂成了什麼樣子。


 


我在景華宮外見到了錢嫔。


 


她口掩白紗,朝我盈盈一福身,笑容淺淡。


 


我上下打量他,停了轎子。


 


「這個關頭,悅宜還病著,妹妹怎麼來了?」


 


錢嫔展開薄薄一張紙,道:「來給娘娘送賀禮。」


 


我瞧著那紙,面上的笑容盡褪。


 


屏退眾人,我與她對面而站。


 


「難不成你將這個……」


 


我話還沒說完,錢嫔就自顧自點了點頭。


 


「妾宮中的人與染病的宮女相識,聽聞她父母染病,特地替她寫了封家書。」


 


「家書如何會傳染人呢?不過是帶回了一套茶具,喝了不幹淨的水罷了。」


 


「皇後娘娘侍疾那日,妾去了坤寧宮。」


 


她話未說全。


 


「這是妾的投名狀,娘娘……可笑納?」


 


我記得,錢嫔從前是羞怯的。


 


被李濟安用話刺一下,低下頭都能紅了半張臉。


 


如今想來,人不可貌相。


 


我收下那封家書。


 


笑道:「當然不辜負妹妹的好意。」


 


大皇子確診是得了疫病。


 


但好在醫得及時,性命無憂,卻因為高燒幾日不退,落下了口吃的毛病。


 


盛懷修一開始還心疼兒子,想要去看。


 


但那大皇子說話不利索,笨嘴拙舌,竟然說出是因為母後去照料了父皇,導致自己生病這種混賬話。


 


惹得龍顏大怒。


 


盛懷修念在他大病初愈,沒有計較,但回到含章殿連罵了兩句:「混賬。」


 


我沒急著過去踩一腳。


 


等時疫風波過去,盛懷修來景華宮時。


 


兩個孩子一左一右,圍在他身邊,軟軟糯糯的童音問道:


 


「父皇,你頭還痛不痛?」


 


「要不是母妃不讓我們出去,我們也要去侍疾。」


 


盛懷修夜裡埋首在我頸間,問:「你教那兩個小家伙說的?」


 


我推他,嗔道:「白瞎了兩個孩子的孝心,你當自己白疼他們了。」


 


盛懷修隻能告罪,隔日賞了平安與均闊許多東西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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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父皇厭棄,大皇子和白映瀾一樣,容易犯軸。


 


白映瀾教他賣力表現,重新讓盛懷修看重。


 


這種話說久了,孩子難免叛逆,再心生憂思。


 


錢嫔不需要我過多囑咐,經常將均闊得了什麼賞賜,得了什麼誇獎與他說,久而久之,大皇子就視均闊為眼中釘。


 


竟在學堂就結結巴巴地罵起均闊來。


 


這事傳到盛懷修耳中,自然兩邊都有責罰,隻是均闊被罰後我是好生安慰,白映瀾那邊卻是再三叮囑教育。


 


大皇子心思重,口吃說不出話來就急,把自己急得病了。


 


白映瀾悔不當初,再要好生修補母子關系,已經太遲。


 


大皇子說話傷人,說母後根本不愛他,不比明娘娘愛二皇子。


 


把白映瀾氣得當場昏了過去。


 


在平安與均闊十歲時,白映瀾徹底病倒了。


 


不過月餘,竟湯藥不進。


 


她臨終前將我叫過去,如幹涸的一張皮附在骨頭上。


 


看著我時,眼中迸發出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

 


我坐在她床榻邊,她朝我伸手,我卻沒有接。


 


白映瀾閉上眼,良久才問:「你想做皇後?」


 


我輕笑:「皇後,我做過了。」


 


「那你為何處心積慮害我和大皇子?」


 


我故作不解:「你的坤寧宮,我都沒來過,如何害你們?」


 


白映瀾說:「錢嫔……我病中想了許多,不知從哪一步開始錯了,思來想去,隻有錢嫔與我走得近,那年疫病我去侍疾時,錢嫔與我說要來照顧大皇子。」


 


「那時我沒有起疑,因著兩個孩子都染了疫病。」


 


「然而我才得知……悅宜根本沒有生病!」


 


她問:「我自認沒有害過你,你為何要這樣?」


 


我嘆息:「娘娘忘了公主和親的事嗎?你說公主和親是使命,我卻覺得君王的使命是避免這種和親的出現。」


 


「你還笑我淺薄短見,從前太後也這般笑我。」


 


「自私自利,鼠目寸光,我實在沒法將家國大義放在心上,我能看到的隻有自己和身邊的人。」


 


她咬牙, 用盡最後的力氣說:「那你何時問過我, 我的孩兒真的會將你女兒送去和親嗎?!」


 


我搖頭:「或許不會。」


 


她痛苦的神色不作偽,仍舊是不明白。


 


我說:「但我不能賭。」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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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後去世後三年, 盛懷修立我為後。


 


朝堂上葉家嶄露頭角, 成了天子近臣, 又一世家崛起。


 


盛懷修四十三歲時,北狄再犯,要求和親不打。


 


本是擇定了悅宜公主。


 


二皇子親命,親自掛帥出徵,連奪漠北三城, 才讓北狄歇了求娶公主的心。


 


也是因此,均闊被立為太子。


 


錢嫔, 現在的錢妃親自來坤寧宮感謝。


 


尚且年輕的人,一夕之間生出多少白發。


 


平安在兄長出徵時每日念佛,等到均闊回來, 眼睛哭成了桃。


 


我替她擇了個夫婿,並非葉家人, 隻一個清俊的闲官。


 


出嫁時,我與盛懷修一起送她。


 


盛懷修叮囑她要夫妻和睦。


 


我卻說,若不喜歡,放心來宮裡尋母後。


 


盛懷修聞言有些晃神。


 


我亦是如此。


 


好似若幹年前,我十五歲時剛出嫁,阿爺也曾說過。


 


「阿慈,若太子對你不好, 就回沈府。」


 


我回不去了,但是平安有家可歸。


 


盛懷修牽著我的手,往坤寧宮走去。


 


他的手微涼, 問我:「阿慈,你是否還介懷。」


 


我淺笑:「太久了, 臣妾早就忘了。」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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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後S的一個人是盛懷修。


 


距離我上一次動手, 早不知過了多少年。


 


原因很簡單, 我不敢賭。


 


四嬸的兒子中了狀元, 連連被提拔,成了炙手可熱的新星。


 


有一次面聖時, 側顏與我有三分相似。


 


盛懷修當日未說什麼, 卻派人下去查了他的身世。


 


葉家早已站穩腳跟, 我也不再手無縛雞之力。


 


得到消息的第一瞬間,我就派人在盛懷修每日的湯藥裡下了慢性毒。


 


他中風臥床不起,我每日悉心照料,終於把他照料駕崩了。


 


盛懷修駕崩時, 雙眼一錯不錯地望著我。


 


他喊了一生的「阿慈」。


 


這一次卻叫我:「皇後。」


 


他說:「皇後, 今非昔比,再也不需要朕了。」


 


我沒說話,走出去合上了門。


 


那夜我在坤寧宮哭了一宿, 但在葬禮上卻沒落一滴淚。


 


68


 


均闊登基,我住進了慈寧宮。


 


那一夜做了一個漫長的夢。


 


夢見盛懷修來沈家求娶,阿爺說我頑劣不堪,讓盛懷修想清楚。


 


盛懷修說:「驕陽不墜青雲, 阿慈在我眼裡隻有萬般的好。」


 


我當初信以為真,惹了往後餘生的痛苦多少。


 


夢中他要牽起我的手。


 


我卻縮回了屏風後。


 


隔著厚重的木屏。


 


我說:「懷修,我不想入宮。」


 


(完)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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