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趴在桌上,散漫地看著她如何流暢地將小鹿的鹿角繡完,耳邊不停響起她剛剛喚我的那聲隋姑娘。
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她這樣稱呼我。
柳昭雨將繡好的東西從繡圈上取下來,隨即遞到我的手中:「給你。」
我得意地笑著接過,大剌剌地展開看了看,待我看清這東西全貌時,臉上的笑卻不禁僵住了。
柳昭雨繡的竟然是一件白色的薄紗肚兜。
她……她怎能把這種東西隨便送人!
我一下將肚兜團成球狀塞進袖子裡,抬頭就見柳昭雨溫溫柔柔地朝著我笑。
這笑看得我不痛快,仿佛在笑我這麼輕易地就被戲耍了去。
我面色冷了冷,卻又在下一秒再次乖巧地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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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昭雨姐姐待我可真好。聽聞姐姐手中有一支九玉白梨簪,乃是當年柳家主母留給姐姐的遺物。
「妹妹還從未見過如此至寶,姐姐一定不會拒絕把這玉簪拿給妹妹看看的吧。」
柳昭雨臉上浮現出些許遲疑,好半晌才磨蹭著起身,去內室取了個木匣子出來。
她腳步挪得極慢,顯然並不情願把那簪子取來看。
我一臉純良地看著她,催她快些。
她終於挪到了桌邊,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木匣子,卻隻肯舉起來給我看一眼。
木匣內安靜地躺著一支潔白無瑕的玉簪,單隻看一眼,便能判斷出,這是舉世無雙的稀世珍寶。
我甚是喜歡,在柳昭雨還未反應過來之際,將簪子攥到手中。
柳昭雨瘦削的身板頃刻變得緊繃了起來。
我覺得有趣,把玩著簪子,笑吟吟地問她:「姐姐,我好喜歡這個簪子呀,你把它送我怎麼樣?」
她聽了我的話,面上浮現出歉然,聲音依舊柔柔的:「抱歉,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一件遺物,這個不能給你。」
我冷笑一聲:「這將軍府還沒有我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,我要你送我,你就必須送我。」
她終於急了,竟然上前一步想要來奪我手上的玉簪。
事實證明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。
其實我完全可以在抓穩簪子的同時避開柳昭雨伸過來的手,但我還是手滑了,簪子摔到地上,發出清脆的四分五裂聲。
我將空著的兩隻手衝著柳昭雨揮了揮:「對不起呀,手滑了。」
其實我是故意的。
柳昭雨喜歡什麼,我便要毀掉什麼,她不痛快,我就痛快了。
這簪子對柳昭雨顯然極其重要,她跪到地上,雙手小心翼翼地去撿拾玉簪的殘屍。
碎玉的稜角刮破了她的手,有血從那雙白皙的小手中冒出,她的眼睛紅紅的,大顆大顆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,聲嘶力竭地質問我。
「為什麼,你為什麼要這樣,你已經奪走了將軍,為什麼還要把我最重要的母親遺物也奪走。」
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失態的模樣,看起來是那麼痛苦,仿佛整個人從裡到外一起隨著這玉簪碎掉了。
我以為我會無比地暢快,可為何心裡卻像塞了團棉花,堵得人不太舒服。
我起身離去,將那哭喊聲拋在身後,藏在袖子裡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那被團成球的薄紗肚兜。
6
我以為柳昭雨會將玉簪的事情告狀到將軍那裡去,讓將軍來責罰我。
畢竟這是對她極為重要的玉簪。
可她竟然沒有,那件事竟然就那麼揭過了。
我也一連小半個月沒再去找她的麻煩。
再見柳昭雨是在府內的賬房,彼時柳昭雨正與賬房先生小聲地交涉。
我耳力極好,盡管隔了段距離,還是大致聽清了他們的對話內容。
這段時間,將軍對柳昭雨的冷淡全府上下有目共睹,連帶著賬房分去柳昭雨那的資源也越來越克扣。
柳昭雨這是在求賬房先生給她院子再分些炭火。
這個冬天寒冷刺骨,若是斷了炭火,實在難熬。
隻是賬房先生最後還是搪塞了她。
她今日又披了那件看起來就很暖和的狐裘,低落地站在雪地中愣神,我在這個時候走了上去。
「我喜歡你的狐裘,脫下來送給我。」
我一點也不客氣地開口。
她緊了緊身上的狐裘,認真又為難地跟我解釋:「這狐裘我隻有一件,若給了你,我便沒有其他保暖之物了。」
我又笑起來:「你有沒有保暖之物與我何幹,我隻想要你的這件狐裘,你給也得給,不給也得給!」
柳昭雨沒想到我會如此霸道,她攥了攥手心,再次抬頭卻十分堅定地衝我搖了搖頭。
「這個真的不能給你。」
那件狐裘最後還是到了我的手中。
晚上我跟將軍大鬧一場,如何都想要那狐裘。
將軍嘆了口氣,最後還是幫我將那狐裘取了回來。
我得意地將狐裘披在身上,也不知這狐裘是不是被柳昭雨披久了,上面竟也沾染了些柳昭雨的味道。
真是讓人討厭的味道。
我沒想到柳昭雨竟然那麼嬌貴,不過是搶了她的狐裘,隔天她居然又生病了。
隻是這一次,她的侍女沒再來找衛毅逞。
我是從小紅豆口中得知柳昭雨生病的消息的,聽說她的侍女去賬房取銀兩時,又被賬房先生拒絕了。
沒有銀兩便請不來醫生,凡事隻能拖著。
柳昭雨再也不是那個滿京城的女子都羨慕的女人了。
我躺在火爐旁的搖椅上,優哉遊哉地嗑著瓜子。
昏昏欲睡時,腦中莫名浮現出柳昭雨虛弱的模樣。
我一下子清醒,不高興地爬起來去藥房開了服藥。
回府煎好後,我端著藥碗直接去了柳昭雨那兒。
7
我推門而入時,柳昭雨正臥在床上,咳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怪不得她會感冒,她的屋中連盆炭火都沒有,冷得仿若冰窖。
看到我來了,她的神情立刻變得警惕。
她的侍女阿魚將她護在身後,語氣不善地說道:「隋小姐,夫人染了風寒,恐會傳染,還請您先回吧。」
我不顧她的阻攔要上前,誰知她攔得更起勁了。
我皺皺鼻子,朝身後揮揮手。
小紅豆立刻會意,和我帶來的另外幾個侍女一同上前,將阿魚制住。
我來到柳昭雨的面前,抬手捏起她的下巴,不顧她的掙扎,將整碗烏黑的湯藥灌入她的口中。
我的動作實在有點粗魯,有藥液順著她的嘴角流出,弄髒了她潔白的裡衣。
她終於不掙扎了,睜著那雙柔和的眼,悽悽哀哀地看著我,然後又哭了。
她可真愛哭。
「隋小姐,你我從無仇怨,為何一定要置我於S地呢?」
柳昭雨還以為我給她灌的是什麼毒藥,我也懶得同她解釋什麼,幹脆坐實。
我對她笑得惡劣,露出尖尖的小虎牙:「自然是因為看你不順眼了。」
撂下這樣一句,我帶著侍女們浩浩蕩蕩地離開。
第二天差不多時間,我又帶著侍女們浩浩蕩蕩地來了。
還是和昨天同樣的套路,侍女們上前制住阿魚,我則端著藥給柳昭雨灌下去。
隻是今天的柳昭雨似乎比昨天配合多了,她不再掙扎,隻安靜地仰頭,任由我灌她藥。
我看到她眼中的絕望,全無生機。
我想,今天柳昭雨很乖,可以適當獎勵一下。
於是我從袖袋中摸出一顆蜜餞,在柳昭雨還沒反應過來時,將蜜餞塞入她的口中。
她愣了愣,嘴巴下意識地嚼了嚼,看起來呆呆的,莫名有點可愛。
我又帶著侍女們風風火火地走了。
第三日來的時候我順便帶了炭盆和炭過來。
第四日來的時候……
我整整灌了柳昭雨一周的藥,第七日,她的身體才終於恢復得差不多了,面色也紅潤起來了。
我慣例灌完藥就要走,她卻在這個時候拉住我,將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布遞到我的手心。
「給我的?」
我疑惑地將那方形布料抖開,竟然又是一件薄紗肚兜,隻是這次的肚兜是粉色的,上面的小鹿也換了個姿勢。
柳昭雨眼睛亮晶晶地看我:「那日我見你很喜歡,便又給你繡了一個。」
我什麼時候說我喜歡了?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這種東西!
我再次無比迅速地將這布料團吧團吧塞進袖子裡,憤然離去。
8
這個冬天似乎過得格外快,轉眼間,春天就要來了。
我主動向將軍提起他當初在軍營時承諾我的婚事。
衛毅逞沒作猶豫,很快便答應娶我,我們開始挑大婚的吉日。
隻是我並不想做側室,我想做正妻。
於是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,又一次找上了柳昭雨。
柳昭雨已經很消瘦了,盡管我總會趁夜深人靜的時候潛入她的臥房,將一些吃食放到她的床邊,可她還是日復一日地消瘦了下去。
大概是心病。
我坐到她的對面,得意地用鼻孔看她。
「看到沒有,將軍最愛的永遠是我,將軍馬上就要跟我大婚了!而你呢,將軍都不願意正眼瞧你的。」
說到這裡,我又有些好奇,「你就那麼喜歡衛毅逞嗎?哪怕他如此寵妾滅妻,如此棄你於不顧。」
柳昭雨並沒有因為我和衛毅逞即將大婚的事而黯然神傷,但對於我的問題,她給出了答案。
「我對他的愛早已在他一次次的漠視中消磨幹淨了,我早就不愛他了,我隻是不知自己應當如何做,嫁作人婦的女子在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。」
我臉上綻開笑意。
「可留在這將軍府中,也不過是在蹉跎你的年華。在將軍府中,你隻能是一個不受寵、任人欺壓的將軍夫人。既如此,不若一紙和離,離開這將軍府,你便隻是你,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。」
柳昭雨似乎被我的話觸動到了,又或許她早就有這樣的想法,隻是長久以來受的思想教誨束縛住了她,所以她需要一個人給她一些勇氣,讓她勇敢邁出這一步。
柳昭雨最終答應了與將軍和離。
將軍心中有愧於我,很快便答應了和離一事。
我將將軍賞賜給我的大部分銀票與金銀首飾都給了柳昭雨,她在府中境況本就不好,估計身上也沒什麼錢。
出了這將軍府,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,這些金銀財寶對我已經沒多大用處了,希望可以幫到她。
臨出府的前一晚,柳昭雨又來找我。
她的聲音一如既往柔婉,狀態卻比從前我見過的每日都好。
「隋姑娘,衛毅逞並非良人,他會如此背棄我,又怎敢保證以後他不會再愛上別人,同樣如此背棄你。你明知他不是良人,為何還非要嫁給他?」
這還是我第一次見柳昭雨關心我。
於是我給她講了一個故事。
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故事,清貧的男子為了仕途,將漂亮的妻子下藥送到了權貴之人的床榻之上,又在功成名就之後,嫌棄妻子骯髒,將妻子舍棄。
最終妻子不堪屈辱上吊自S,那男子卻在京城另娶,夫妻恩愛,屢立戰功,成了百姓口中德高望重令人敬佩的大將軍。
可這大將軍仍然擔心前妻的家人會找他尋仇,於是私下裡買通了人馬,將前妻的家人屠S殆盡。
「那女子名喚尤棠。」
我輕聲道,視線順著窗的縫隙望向院中的紅梅。
許久沒有提及她的名字了,如今突然出口,竟一時覺得有些生疏。
「尤棠是你的什麼人?」
柳昭雨很聰明,稍一思索便已將事情前後串聯起來了。
「故事中的大將軍就是衛毅逞,而將軍另娶的妻子則是我。你恨衛毅逞,同樣也恨我,於是你一次次陷害我,欺凌我,不過都是在為尤棠報仇。
「後來你發現我並不如你所想,也根本對尤棠的事一無所知,我也不過隻是一個被衛毅逞蒙騙的可憐人罷了,於是你停止了報復,開始向我伸出援手。
「可這故事中,你又扮演著什麼角色呢?尤棠是你什麼人?」
我笑著答:「我是那場屠S中,因在邊疆習武而躲過一劫的,尤棠的雙胞胎妹妹,尤竹。」
衛毅逞會將我從邊疆帶回京城,會如此縱容嬌寵我,不過是因為我與尤棠有著一張過於相似的臉。
他自覺無從面對尤棠,便將對尤棠的愧疚盡數轉移到我的身上。
多可笑,明明虧欠的是另一個人,卻拉個替身來補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