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,我得了一個新差事,主子特意讓我帶著餃子去看看廢帝的近況。
我不明所以,卻還是過去了。主子對廢帝還算不錯,尋了座偏遠的秋梧宮讓他住在,吃喝雖比不上從前,但每頓也給了兩個菜,至於是葷菜還是素菜就要看主廚的心情了。
去了秋梧宮,守門的小太監點頭哈腰地給我開了門,嘴甜得很,一口一個「如意姑姑」,我體恤他們值夜辛苦,給了一把賞錢。這錢也不是我的,是主子給的,讓我放在身上,方便打賞。若是我自己的銀子,那我是不舍得的。錢這種東西,我從來不嫌多,更不會闲得發慌給不相幹的人花。
說的就是廢帝,我和他頂多就是當初見過一面,我那時候也沒敢抬頭。因此,這是我第一次直視曾經的龍顏,失去皇帝濾鏡的加持,廢帝也就是個普通的中年人,沒什麼特殊的。想來也是,廢帝也快到了不惑之年,又遇上了這種被篡位的事,但凡是個有心氣的氣色就不會好的。
他見了我,也隻懶懶地坐在椅子上,微微抬頭掃視了我一眼,目光最後落在我手裡的食盒上:「金玉身邊之前那個丫頭去哪兒了?」
我一怔,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伊蘿:「伊蘿姐姐出宮了。」
他冷笑一聲,自嘲道:「一個小小宮女都能出宮,偏偏朕被困在這裡。」
我將餃子和醋放到他面前,提點道:「你如今是廢帝,要注意自稱。」
「你一個伺候人的宮女,也配說教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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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見他神色不愉,還想擺曾經皇帝在架子就覺得不悅了。人貴在有自知之明,廢帝怎麼這樣沒眼色,怪不得連個爵位都賺不到,如今還隻是廢帝呢,沒用的東西!
「陛下賞你的。」
我語氣不好,他也沒多說什麼,拿了筷子剛夾住一個餃子,正準備往嘴裡放突然就停住了:「金玉沒在裡面下毒吧?」
我連連冷笑:「陛下要S你,還需要多費一盤餃子再加一碟子醋嗎?」
「也是。」
可餃子一放到嘴裡,他便吐了出來,我厭惡地看了一眼,他道:「竟然是蔥花豬肉餡兒的,朕不吃這個!」
這可是小廚房特意做的,根據主子的喜好加了多多的蔥花,很受主子喜歡。我見他這般浪費,當即收了桌上的餃子:「既然不喜歡,就別吃了,餓一頓也S不了。」
廢帝終於受不了我的語氣,叫嚷著說我以下犯上,我就這麼靜靜看著他折騰吵嚷,從頭到尾也沒人出來管他。他鬧了一會兒,跟泄了氣的球一樣坐在地上,凌亂的發絲隨意垂在臉上,多了幾分落魄的味道。
若不是此時此刻身在此地,我真不會覺得眼前這個無能狂怒的人曾經是一國之君。原來,君王也不過如此,一朝失了權勢從雲端墜下,還不如一個普通人。
我拿起食盒,轉身要走卻被廢帝拉住裙擺:「你等等,我有話要問你。」
我確實是可以不必理會他這句話的,但優越心作祟,我還是停住了腳步,居高臨下地開口:「什麼事?」
他開口便是一串名字,問我這些人就沒一個幫他說話的嗎?
他口裡那些人我都沒聽說過,也可能是他喊的是他們的字,而像我們這些做奴婢的,平日裡隻能恭恭敬敬地喊他們大人。所以,面對他的期待,我搖了搖頭:「誰會為了一個廢帝不要命呢?如今河清海晏,誰活膩了不成?」
他又問他那些妃妾與孩子,這我還真知道。皇後做了丞相,而貴妃也去了翰林院,其他妃嫔有能力的也得了一官半職,沒有的想歸家再嫁者就被放了出去,不想的就送去行宮裡養老。至於那些孩子,生母在的生母養,生母不在的就養母教養。
想為廢帝拼命的,是一個都沒有。
28
從秋梧宮回來後,我便去主子跟前回話。
主子臉色微醺,還在吃餃子,聽我說完廢帝的近況,她放下筷子揉揉頭。我見她似乎不太舒服,便上前幫她按頭。這手法還是我特意和太醫學的,從前我是不會的。
「如意,你說我要如何安置他才好?」
我不假思索道:「這種事,奴婢怎麼知道?」
主子閉了會眼睛,緩和了片刻,才讓我停手,又拿起筷子繼續將盤子裡的餃子吃完。我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,待喝完茶,她才再次開口:「我其實沒打算要他的性命,他連皇位都給了我,我也不是那種趕盡S絕的人。可他太不配合了,我見了便煩膩。」
我思量片刻,想著主子從前的話,壯著膽子建議主子斬草除根。可主子搖搖頭:「篡位的時候都沒S他,如今就更用不著了。其實,當初他也沒S我,這份恩情我也是記著的。」
「廢帝為何要S您?」
主子站了起來,伸了個懶腰:「我沒和你說過嗎?我從前是做叛軍的,結果我跟著的那些叛軍運氣不好,團滅了。我就是那個時候被他遇到的,原本我也是要S的,但他覺得我像他故去的皇後,就帶我回了宮。」
我整個人都呆住了,終於明白了主子的過往。怪不得她做事風格那些清奇,砸起廢帝腦殼都毫不手軟,原來以前的叛軍啊!
「他就是心軟,做事瞻前顧後的,連那些沒用的武將都好生養著。」
主子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,我也順著她的意思建議:「既然如此,不如讓廢帝去給康昭皇後守陵吧,還能自給自足,也算是成全他的。」
既然廢帝那樣掛念故去的康昭皇後,滿世界找替身,不如就自己過去守著,反正如今也不用做皇帝了,多好啊!
主子聞言,眼睛一亮,圍著我走了小半圈兒:「如意,你可真是想了個好點子。」
「奴婢哪裡比得上您啊。」
29
出了正月,我便親自去秋梧宮宣了送廢帝出宮的旨意,督促著人趕緊收拾,當天將人送出去。
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收拾,隻有廢帝呆呆地坐著,嘴裡嘟囔著:「不能這樣對朕,朕是皇帝啊,朕是天子,她怎麼敢!」
我存了壞心思,彎腰低聲道:「可老天爺不想要你這個廢物兒子,如今天子換人做啦!」
廢帝的人緣其實還算不錯,他離宮時那些曾經的妃嫔都來送了。丞相送了本詩冊,說這是康昭皇後寫的,讓廢帝闲著就看看。貴妃送了一幅畫,說是臨摹康昭皇後的紅梅圖。其他人也紛紛送上了自己的東西,都是和康昭皇後有關了,廢帝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,最後丞相開口道:「您可一定要好好活著,時時刻刻念著康昭皇後,不然豈不是辜負了你們的夫妻情深?」
我將事情一一稟告主子,她聽後面上浮現出後悔的意思:「早知如此,我就應該親自去看看,也送一份惡心的東西給他。」
主子也沒了繼續折子的興致,讓我拿了點心來,像曾經在錦賢閣那樣和我聊天,這次主要和我吐槽廢帝那些毛病。
這一說便說到夜幕降臨,有小宮女過來問是否要擺膳。我吃了一肚子瓜,並不覺得特別餓。反倒是主子按了按肚子,應了下來。
我原是應該幫著布菜,但主子體恤我,讓我也下去用膳,還將桌上那碟神仙豆腐賞了我。我在主子面前是得臉的宮女,但離了主子外,旁人也都小心翼翼地捧著我,不用我說底下的人就自動盛上了我喜歡的菜色。
想起從前在御膳房的日子,恍如隔世。尤其是看著桌子這碟完整的神仙雞,過去能搶個雞腿我就萬分慶幸了,如今整隻雞擺在我面前,我也覺得稀松平常了。
30
光陰似水,轉眼就到了年紀。主子一早便問過我的打算,我是不想留在宮裡的,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。這幾年我也讀了不少書,明白了許多我過去不懂的道理,也深刻領悟了什麼叫做伴君如伴虎。
雖然主子看上去和曾經差不多,但天子的威嚴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,有時候她一句話就會讓我覺得背後一涼。而且,我慢慢發現她似乎在有意掩飾自己的喜好,連曾經最喜歡的大蔥小蔥都用得少了。每次用膳時,桌上隻有那麼一兩道用蔥做的主菜。
因此,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像伊蘿她們那樣,見好就收,給我們的主僕情誼劃上一個完美的結局。
知道我要出宮後,主子眸中閃過一絲落寞,很快又笑道:「出去也好,誰想不開願意一輩子留在這牢籠裡伺候人呢?」
我低下頭,不敢答話,她繼續道:「如意想過成婚嗎?要不要我也給你選個合適的夫君?」
主子選人的水平很好,伊蘿等人每次入宮時,都洋溢著肉眼可見地幸福。可我還是搖了搖頭,我還是有點貪心,如果要成婚,我希望我找的那個人並不看重我身後的利益。可我又很明白,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主子身邊大宮女的身份, 總不會真有人隻看中我本身吧?
我拒絕了, 主子也依舊笑著:「不成婚便不成婚,那可有什麼打算?」
這個是我有的:「奴婢想著可以開個點心鋪子, 也能貼補生計。」
因為我這句話,我走時主子便多送了我幾間鋪子。待我出宮後去看時才知道, 那幾間鋪子的地腳都極好,主子是用過心的。
我不由得紅了眼, 陪著我的伊蘿給我遞了帕子:「主子是想你開心,怎麼還哭了?」
我抽噎道:「我就是覺得主子對我這樣好,我卻不能一直陪著她。」
伊蘿沒再說話, 拉著我來到一間茶樓,要了個包間,似乎有話與我說。
31
我選了個合眼緣的鋪子,開起我的點心鋪子。鋪子裡賣得最好的就是我親手做的蔥油酥和白玉糕, 因為生意不錯,我還僱了幾個人,將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。
望著天邊的殘陽,我想起那日伊蘿和我說過的話。
伊蘿說, 曾經主子也想著開個點心鋪子, 賺了銀子便買喜歡的東西吃,若賺不到就吃自己鋪子裡的。可惜,命不好,還沒有攢夠銀子就陰差陽錯地入了宮。
而伊蘿不知道的另一半是我從主子口中拼湊的, 她生了一副好容貌,命卻很苦, 從小就食不果腹, 顛沛流離。她最喜歡吃蔥,因為曾經餓得快S了的時候,遇到一片蔥地,就救了她一命。盡管, 也因此挨了一頓毒打,可總歸是活了下來。
從那以後,她就覺得蔥是個好東西, 吃了便能活著, 才拼了命吃。她哪裡是愛蔥, 是愛命啊!
後來,為了謀生, 靠著力大如牛的本事進了叛軍隊伍裡。她也知道跟著叛軍不能長久,可她就想搞一筆銀子, 然後跑路。卻不想那些叛軍翻車太快, 差點將她也害S。
再後來的事情發展不用多說, 我也知道了。
離奇卻也算傳奇,不是嗎?
不過,當下我還是覺得開個點心鋪子這個想法很好, 怪不得第一次見面, 主子就說我們有緣。原來,這個緣分不僅僅體現在名字上,更是我們都有開個點心鋪子的夢想。
唯一不同的是, 我的點心鋪子開得熱熱鬧鬧;而她,開了一個更大的鋪子,容納了河山萬裡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