輝月捧起滿懷的小花,高高一跳,繽紛花雨落了姚小姐滿身。
姚小姐哈哈大笑,撿起一朵粉色,在鼻端細細嗅聞。
風吹起她鬢邊柔軟的發絲,整個人透著一股溫婉寧靜。
她突然站起身,踮腳,抬臂,一邊優雅地起舞,一邊輕唱:
「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,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。
「行道遲遲,載渴載飢,我心悲傷,莫知我哀……」
輝月趁其不備,伸腳將她絆倒,笑看她在花地上打滾。
姚小姐佯裝嗔怒,舉起十指作螃蟹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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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壞蛋,看我怎麼收拾你!」
朝陽的光穿透雲層,灑向充滿歡聲笑語的花地。
灑在肆意打鬧的少女身上。
文叔欣慰地看著:「很久沒見小姐這麼開心了,真希望光陰在此刻停留。」
武叔悄然抹起了眼淚。
「她怕我們擔心,一直強顏歡笑。
「也不知道老爺怎麼樣了,我們又能不能遇到夫人……」
12
傍晚,輝月偷偷告訴了我一個秘密。
她見過姚小姐的。
多年前,姚小姐隨父進宮赴宴,輝月還當眾刁難過她。
「我讓人把染指甲的鳳仙花汁倒在她椅子上,她未察覺,起身後,屁股上都是紅汁水,惹了旁人嘲笑。
「姚先生極重儀態,當眾斥責了她,她沒爭辯一句,可眼眶裡全是淚。
「我為何捉弄她?
「程彥是姚老先生的得意門生,皇城之內,傾心狀元郎的女子何止我,可與溫潤如玉的程彥稱得上青梅竹馬的,獨她姚玉蘭一人。
「幸好,她沒認出我。」
話正說著,姚小姐提著裝滿溪水的木桶走來。
她嘴裡不知在嚼什麼果子,腮幫子鼓鼓的,眼睛眯成了月牙:
「今晚你們有口福了,武叔打了野味,我要纏著他做叫花雞,順便好生慶祝一下,此番逃難一路順利!」
武叔做好了香噴噴的雞,文叔端出珍藏的酒釀。
輝月一邊舉著雞腿大快朵頤,一邊聽姚小姐笑她頭上長出了虱子。
她無所謂地從頭上抓下一個,朝對面丟去,嚇得姚小姐鬼哭狼嚎。
我忍俊不禁。
一輪皎潔的月高懸在天,俯瞰著塵世間的滄海桑田。
13
我們逃離戰火的腳步,終究快不過戰火蔓延的速度。
當夜,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匍匐昏倒在馬車前。
他衣衫褴褸,腳底的一雙布鞋已經開裂,懷中抱著一杆折頭的戟,柄上紅纓沾滿了泥濘。
而身上的血,都來自他肩膀遲遲未愈的箭傷。
文叔幫他止血,姚小姐喂他喝下一碗雞湯。
男人很快蘇醒。
「救命之恩,我周海川沒齒難忘。
「前些日子,朝廷最後一員大將沈蒙,已在抗擊北戎侵略軍的戰役中陣亡,其副將承其遺志,正在廣召新兵,欲重整旗鼓,收復失地。
「我要去加入他們。
「北戎狗S了我父母妻兒,屠我南靖無辜百姓,我拼上這條賤命,也要拉他們一起下地獄!
「南邊已有騎兵出沒,請各位務必提防,至於北方的敵軍,有我們男人去扛!」
周海川北上時,腳上穿著一雙補好的鞋。
那是輝月做的。
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公主,在清冷的月光下熬了一宿,因為笨拙,因為執著,頂針的手指頭被扎得鮮血淋漓。
那個為國而戰的士兵穿著一個公主親手為他縫補的鞋,朝身後揮揮手,頭也不回地踏入血色殘陽裡。
輝月已是淚流滿面。
14
同是南方,但我家在西邊山地,姚小姐一行要往東去。
互相照拂多日,我們終於迎來了分道揚鑣的日子。
姚小姐將食物塞滿一整個包袱,還嫌不夠,恨不能將馬車也劈出一半載我們上路。
「春華,你記住,南淮州珵郡的赤陽縣,不出意外,我和文叔、武叔會在那裡落腳,與我母親團聚,你們若遇上了難處,記得要來找我!」
文叔抹了抹眼角,勸道:「小姐,該走了。」
向來冷淡的武叔突然跳下車,拋給我一把冰涼的硬物。
低頭看去。
赫然是一把入鞘的匕首。
「這世道兵荒馬亂的,也不知道你們兩個小丫頭片子能不能保護自己,且拿去防身吧。」
我展顏而笑:「謝謝武叔,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放心吧,這裡離我家鄉不遠了。」
武叔嗤之以鼻:
「你們這一路白吃我們多少幹糧,換算成銀錢,我會通通討回來,待戰爭結束,可別叫我找不著人。」
車輪滾滾而去,帶起喧囂的塵土。
姚小姐突然從車窗鑽出一個腦袋,揮手大喊:
「公主,保重!」
輝月驟然一僵,盯著遠去的馬車久久發愣。
「春華,她叫我……什麼?」
我笑了笑,將震驚得無以復加的輝月擁入懷中。
「是啊,她早就認出了你,也從未怪過你。」
15
我叫春華,出生在鮮花爛漫的春天。
弟弟叫秋實,如你所想,他降生時,繁秋碩果累累。
我的家鄉靠近山,第一縷晨光透過山間薄霧喚醒村莊,雞鳴此起彼伏,村民便開始一天的勞作。
女子在河邊浣衣,上學的孩子在田間嬉戲,男人們忙於農活,馬兒被牽出了馬厩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村裡有個年過百歲的婆婆,沒有後代,每天最愛端出她熬制的麥芽糖,坐在路邊,贈予往來的饞童,換他們唱一支愉快的童謠。
……
那是我一年前對家鄉的回憶。
可越接近終點,沿途那些遭人踐踏而殘留的痕跡,就越讓人感到不安。
直到我帶著輝月抵達家鄉,目睹了與記憶截然不同的駭人景象——
連綿的房屋被燒成漆黑的殘垣斷壁。
河邊堆著無數女子的屍體。
途經村莊的一條小河,往昔清澈見底,如今流過此地,染成了腥臭衝天的黑紅色。
送麥芽糖的老婆婆被扒光衣服丟在地上,S不瞑目。
她的身上、臉上,澆滿了黏膩厚重的糖汁。
不知是被燙S,還是活活憋S。
我在一棵大樹上找到了阿爹。
與南靖皇宮前,那排蒼白的風鈴如出一轍。
唯一不同的是,阿爹他們已經腐爛。
我懷著最後一絲希望,瘋狂搜尋阿弟的下落。
可各家各戶都是空的。
直到我撞開了以木板封S門窗的村祠大門。
無數塊面目全非的焦炭,如潮水般轟然瀉出。
每一具,都幹癟枯瘦,縮成不到一尺。
我分辨不出哪個是阿弟,好像哪一塊都是,又好像哪一塊都不應該是。
那些吟唱童謠的孩子,那些父母傾注心血的小生命。
還有阿弟。
我仿佛看到,才剛學會走路的阿弟因尋不見爹娘,害怕,無助,一邊咳嗽不止,一邊哭得撕心裂肺,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喊不清楚。
有人一把抓起他,從窗戶丟了進去。
小小的秋實在大火中被擁擠、推搡、踩踏,漸漸沒了聲音。
淚水模糊了視線。
我還抱著荒唐的念想,期盼闔家團聚。
殊不知家鄉早已被戰火摧毀,我亦和輝月一樣,成了孤兒。
難抑悲慟,我俯下身幹嘔起來。
16
我爬上掛滿屍體的那棵大樹。
從前站在樹上眺望遠方,看到的是靜謐祥和,嫋嫋炊煙。
如今,隻剩生靈塗炭,哀鴻遍野。
我割斷了套住阿爹脖子的那一根麻繩。
屍骸落地,我才看清——
那與發黑的血衣融為一色的腹部,剖開了一條又深又長的口子,五髒六腑全都不翼而飛,隻剩一具輕飄飄的空殼。
從前村裡遇上大事,阿爹作為青壯年總是第一個出頭。
北戎軍來時,他定是帶人作了抵抗,才得此下場。
屍山血海中,我再也見不到幼弟和阿娘了。
我隻能挖一個坑埋葬了爹。
拖著沉重的鐵鏟,我挖了一天一夜,心神俱裂,近乎昏厥,輝月衝上來扶穩我,又接過鏟,沉默地繼續鏟土。
幾天後,一個四方的淺坑終於成形。
我拖住阿爹的雙腿,輝月見狀,走過來抬他的肩。
身體被我們抬起的一剎那,阿爹的腦袋突然掉了下來,骨碌碌滾到一邊。
皮肉外翻,白骨森森。
輝月臉上不見半分恐懼,隻是安靜地幫我把屍身搬進坑中,又跑回去,小心捧起那顆頭,輕輕放在正確的位置。
最後看我再一锹一锹地,掩上黃土。
夜裡,村莊來了一隊北戎軍。
他們騎馬四處搜尋,最後用北戎話交流著什麼,好像在咒罵,又好像為錯過什麼而可惜,隨即爆發一陣嬉笑。
他們生起篝火,對準河邊的屍堆練起了箭術。
箭無虛發。
鋒利的箭矢一次次刺進悄無聲息的身體裡,仿佛那些S去的村民又S了一回。
我帶輝月躲在暗處,握匕首的手不停顫抖。
天快亮時,北戎人騎著馬呼嘯而去。
像一窩嗜血的野獸,散到了四面八方。
我苦笑道:「輝月,我現在無家可歸,無處可去,不能自保,更保不住你了。」
輝月陡然衝進我懷裡,大聲說:
「我們是姐妹,隻要我在,你的家就在!
「姚玉蘭不是讓我們去找她嗎?南淮州珵郡的赤陽縣,我就不信天下之大,沒我倆容身之處!」
永安四十年,南靖皇城為北戎軍所破。
南靖名將沈蒙領兵北上,因兵力懸殊,終不敵戰亡,其副將吳承澤集結殘兵,再度抗敵,北戎軍假意和談,布下陷阱,吳承澤被俘自戕。
自此,南靖最後的有生力量,被北戎碾碎在腳下,南靖王朝的餘息也在歷史滔滔長河中斷絕。
吳承澤已S,北戎軍卻仍在以他的名義招安南靖難民。
南淮州,珵郡,赤陽縣……
那不是我與輝月的容身之所。
那是我們的埋骨之地。
17
千辛萬苦抵達赤陽時,我們沒有找到姚小姐。
隻有滿街北戎兵,手執彎刀,牽著惡犬,像驅趕牛馬一樣,驅趕著被騙來的難民。
他們下令男女分開。
有母親不肯放下年幼的孩子,有丈夫舍不下新婚妻子,換來的都是毒打。
一位少年見自家牛被人牽出了牛棚,上前阻止。
北戎兵將他踹倒,一刀貫穿他的胸膛。
前方也響起求饒聲:
「官爺!官爺不要啊!不是承諾過,我帶你們找南靖兵,你們就放過我女兒嗎?」
「她還這麼小,侍奉不了你們的,我求你們大發慈悲行行好!」
中年男人老淚縱橫,雙手SS扯住紅色裙擺下的一條小腿,在馬蹄踏出的揚塵中瘋狂磕頭。
扛著女孩的壯漢蹙眉呵斥,見男人仍不松開,揮出長刀,果斷剁下了他的雙手。
「爹——!」
紅裙被撕扯下來,飄落在地。
壯漢三兩下扒光了女孩的衣裳,笑著吆喝一聲,女孩便化作一朵潔白的花,被拋入虎視眈眈的狼群裡。
天空劃過悽厲的慘叫。
我和輝月的衣衫又髒又破,臉上抹滿了牛羊糞便,絞斷了長發,混跡在人群裡。
饒是如此,看到眼前景象,後背還是生出了寒意。
有人呸了一口:「活該!身為縣令,與虎謀皮,還想全身而退,北戎狗第一個S的就是你!」
有人鄙夷附和:「他還有臉打吳將軍的旗號,吳將軍若知道有人利用他殘害同袍,怕是九泉之下都不能安寧。」
北戎軍中突然出現一陣騷動,又迅速安靜下來。
士兵分列兩邊,垂首佇立。
率先映入眼簾的,是一匹高大的駿馬,膘肥體壯,毛色黑亮,四蹄擲地有聲。
馬上的男人眉目冷峻,玄色披風高高揚起。
他將手指放在唇邊,吹起一聲嘹亮的口哨,一隻雄鷹張著翅膀從天而降,默契地落定在他手臂上。
男人唇角帶笑,割下一片新鮮的肉,用匕首遞了過去,鷹便乖順地啄食。
待喂飽,男人振臂一揚,鷹呼嘯著重回九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