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江羨抿著唇,下颌繃緊。


他的表情,我熟悉不過,他生氣了。


我明白的,我永遠也比不上周寧心。


她假死消失了三年。


我就被他們聯手送入監牢,受盡了凌辱欺凌……


回到府邸,我爹詢問過江羨後,搖頭嘆息:「璃兒還在恨我!這個孩子,脾氣太大了一些,不知道像誰!有點太不懂事了。」


他讓江羨瞞著周寧心。


「你知道的,心兒善良柔弱,最愛哭了,她知道姐姐不肯原諒她,音訊全無,一定會難過到病倒。」


江羨點了點頭。


忽然之間,我很羨慕周寧心。


她除了沒有正經嫡女的身份,其他什麼都有。


我或許一開始就不該回到周家,也就不會死得這麼悽慘。


因為我爹的一句:「好好讓她在牢裡悔過……」


就成了我噩夢的開始。


獄頭指著我,對所有的女囚道:「看見沒有,她是被親爹送進來的囚犯。」


「她犯了什麼錯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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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親爹大義滅親!聽說是高門貴女呢!」


我蒼白唇角嗫嚅:「我沒有!我被冤枉了!」


話音剛落。


我就狠狠挨了獄卒一耳光:「都到死牢裡了,還敢狡辯自己無辜!」


面頰瞬間腫了起來,眼淚溢了出來。


「大家看清楚!她就是蟄伏多年,用毒謀害自己妹妹的兇手,這種不忠不孝的人,該讓她好好改過自新!」


7


挨打受辱,成了家常便飯。


送給我的牢飯,永遠都是餿臭的。


他們捉來毒蟲老鼠,放到我的牢房裡,看我驚慌害怕地慘叫。


睡到半夜,一盆冷水兜頭澆下。


他們質問我:「你怎麼有臉睡!閉上眼睛,看不到你妹妹的鬼魂嗎?」


關了半年後,我成了啞巴。


再也不會為自己辯解一句……


他們都覺得我罪有應得!


不管我哭,不管我解釋,也不會有人為我翻案,帶我離開。


第一年的冬天,獄卒隻給我送來紙一樣的薄被。


我求他們:「這樣會凍死人!」


他們一腳將我踢開,奚笑:「死了不是更好?你父親跟你斷絕關系,你夫君寫了休書,有誰期盼你活著?」


我在漫長的雪夜裡凍得瑟瑟發抖,手腳上長滿了潰爛的凍瘡。


到了第三年。


也就是周寧心回來之後,我放出之前。


他們將我拖到刑房之中。


「身上的皮子是壞了。


「但裡面的骨頭還好用。


「正好皇城裡的小姐貴主,要一盞罕見的骨瓷花樽。」


……


我失蹤的一個月後,是我爹五十歲壽辰。


恭賀的人絡繹不絕。


他們向我爹道賀,找回了二小姐,卻無人提起關在大牢中的我,害怕觸了霉頭。


我坐在落灰的房梁上。


看周寧心姿態優雅地向我爹獻上賀禮。


我爹頭發雪白,笑得合不攏嘴。


「還是心兒有孝心,不像某個不孝女!」


周寧心嘴甜道:「這是女兒準備了好久的壽禮,保證天下無雙,就算是我和姐姐一起送給父親賀壽。」


這樣對比之下,失蹤的我更顯不孝。


對於周寧心拉攏人的手段,我已見慣,連生氣難受的情緒,也沒有了。


為了彰顯周寧心的孝心。


我爹,當著所有賓客的面,打開了錦盒。


裡面是——觸手溫潤、潔白剔透的骨瓷樽。


遺忘的疼痛席卷而來。


我痛苦地抱緊自己,好多畫面閃過。


「白骨混入泥中,才能燒出最好的骨瓷,其中活人的骨還有生氣,燒出的骨瓷才最溫潤無瑕……」


剔骨刀落下,血濺了一地。


他們在我活著的時候,剔肉剜骨,燒制成骨瓷花樽。


「爹爹,你喜歡嗎?」我忍不住戰慄,流出兩行血淚。


「你們不是在找我這個不孝女嗎?


「這裡面就是我啊……」


8


隻要是周寧心獻上的禮物,哪怕是最不值錢的東西,爹爹都會愛不釋手。


我也試過去討他們的歡心。


我沒有想過取代周寧心,我隻奢求他們能多看我一眼……分給我一丁點的愛,我就滿足了。


乳娘沒有教過我刺繡。


我自己摸索著,兩隻手扎破的次數,數不過來。


繡好的兩個草藥香囊,我小心翼翼,卑微討好地送到爹爹和娘親面前。


「香囊是我親手做的,裡面放了安神的藥草,我聽聞娘親時常頭疼睡不好……」


他們隻是看了一眼,連接都沒有接過去。


爹爹冰冷出聲,責備道:


「以後少花這些沒用的心思。


「有這麼多闲工夫,不如多關心你的妹妹,把心兒照顧好比什麼都重要!」


記憶裡,爹爹冷漠不屑的表情,足以令成為靈魂的我再次打寒戰。


我有那麼一點難過。


原來我爹也會露出慈愛滿意的笑容,隻是不對我。


「二小姐,好孝心!親自撫養長大的女兒,就是不一樣!」


「聽說那個真正的周家小姐,下了大牢,到現在還沒回來!」


「她被乳娘帶去鄉下養大,早就養歪了,聲名狼藉,登不上臺面,哪能跟二小姐相比!」


聽到這些贊美聲。


周寧心猶如一隻傲立的白鶴,更加端莊地挺直了身姿。


在這些贊美聲中。


我爹捧著罕見的骨瓷花樽,仔細地欣賞。


爹爹,你看清楚了嗎?


花樽裡有我的血和骨。


我也算將自己的性命,還給你們了!


剛回周家,我看見爹和娘親,陪在周寧心身邊,為她推秋千,抱著她轉圈。


我一直渴望他們也抱一抱。


終於,在我死後……被爹爹捧在掌心裡,緊緊地握著。


算不算,也是願望達成了呢?


我的夫君,站到了她的身邊,兩個人宛若天造地設一對。


他為周寧心說話:


「這件禮物,寧心準備了很久,純白無瑕的骨瓷,極難燒制。二小姐比起有些遲遲未歸的人,極是有心了!」


江羨對著所有賓客,謙謙君子般大度表態:


「不管周家大小姐,犯過什麼錯,哪怕從牢獄中出來……你依舊是周家的女兒,我的妻子,隻要你出現,我們還會原諒你,接受你。」


他想通過賓客的傳話議論,逼我現身回來。


可是,這一次他要失望了……


我的兒子不依不饒,也衝到了宴會的中心。


「不行!


「我才不要一個監牢裡待過的娘親,她名聲壞透了,會連累我!」


他牽住周寧心纖細玉手,眸光閃閃:「心姨當我娘親!」


「剛才我下面看著,你和我爹郎才女貌,你配我爹,比那個女人合適多了。」


江禾像塊牛皮糖粘在周寧心身上:


「爹爹已經寫過休書,她在牢裡就被掃地出門。


「我爹身邊正妻的位置空著,以後我們是一家人,心姨你代替她照顧我,教我詩書!」


周寧心沒有拒絕,低垂下臉,滿臉含羞,緋若桃花。


她嬌嬌柔柔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羨:「這種事,還得你爹作決定。」


9


我站在角落裡望著。


他們站在一起,像極了其樂融融的一家人。


我隻是多餘的那一個。


這一刻,我有點慶幸自己已經死了。


不用再擠進這個家裡,無處安身。


其實,我一直是多餘的。


嫁給江羨那一晚,就明白了。


那一晚,他掀開我的蓋頭,沉如水的臉上,沒有一點笑容。


「我已經按照當年的婚約娶了你,請你以後善待寧心。」他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,也是為了別人。


在我們喝交杯酒時。


周寧心身邊的婢女,急匆匆過來,含著哭腔敲門。


「江公子,求你去看一眼我家小姐,她悲傷過度,又吐血了……」


江羨手中的交杯酒,跌落在地上,暈開一塊。


冰涼的酒水像是澆在我的心上,暈開一片淚痕。


他沒有猶豫,起身離開了新房,我孤坐了一夜,看紅燭燒盡。


周寧心病弱的身體是最好的理由,哪怕用過無數次,依然能將江羨叫走,不管何時何地。


江羨成親後。


我的義妹一直沒有嫁人。


她說是身體不好,不願意拖累別人。


但我明白,她在等機會,等江羨回頭娶她,彌補這麼多年的遺憾。


等他們發現我死了。


會是何種反應呢?


應該會笑吧。


我有些不想再等下去。


可似乎,他們沒有發現我的死訊,我就沒辦法離開。


我跟著出去透氣的江羨離開了壽宴。


庭院中淺黃色的梅花簇簇,開得正好。


周寧心雲鬢間,簪著一朵梅花,從花影中走出來,仙子一般美好。


她停在江羨面前,咬著唇,小聲問:


「羨哥哥,阿禾說的話算數嗎?我能頂替姐姐,嫁給你嗎?」


我以為他會立馬答應。


江羨眸光越過她,望著碎雪間的梅花,目光顯出冷淡。


「寧心,我已經成親了,你值得更好的良人。」


周寧心錯愕抬起臉,急切起來:「羨哥哥,我隻想嫁給你!天底下哪有其他男兒比得上你!」


「我們不是青梅竹馬嗎?要不是周璃突然回來……阿禾也應該是我生的!」


江羨按著她的肩膀,輕輕推開一段距離。


他還是重復那句話:「寧心,我成婚了。她就算下過獄,也還是我的妻子,她隻是還在氣頭上,等著我找她回來。」


「阿禾年紀小,什麼也不懂,他的話怎麼能當真?」


江羨走出一段路。


周寧心突然尖厲地叫起來:


「你別等了,江羨,她不會回來!


「你還不如珍惜眼前人。

第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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