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忐忑和自己的期待。


我和江讓,也是一樣。


他的理想大學和我的理想大學,在一個城市。


都不太好考。


我們要發揮最佳狀態,才能博一把。


寒假,學校讓高三的學生集體補課。


我們一直在學校待到小年前一天才回家。


中間,裴叔叔開車,帶趙曉南過來,給我們送東西。


零食、水果、羽絨服。


江讓隻收了零食跟水果,死活不要那件羽絨服。


他抗凍,不怕冷。


趙曉南不信,一會摸他的臉。一會摸他的手。


「哪有孩子不怕冷的?」


趙曉南一邊嘀咕,一邊硬把羽絨服往江讓身上套。


給江讓都整的不知道該說啥了。


裴叔叔把羽絨服從江讓身上取下來,一隻手搭在趙曉南的肩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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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曉南,算了,這孩子確實不怕冷。」


兩個人從校門口離開後,江讓衝我眨眼睛。


「你覺不覺得,你媽跟我舅舅……」


「我早發現了。」


趙曉南之前都不屑於打扮自己。


現在都知道抹水乳跟防曬霜了。


以前說話,嗓門大的,方圓百米都聽得到。


現在柔聲細語的,就差成夾子了。


裴叔叔也是。


大冬天的,羽絨服裡面穿襯衣,打領帶。


孔雀開屏。


還專門過來給江讓送東西。


江讓一米八幾的大高個。


他給人挑了件 M 碼的羽絨服。


都不用穿上身,一眼袖子短半截。


不怪江讓不領情。


不過,大人的事,他們自己決定就好。


我們小孩,有的是題要做。


15.


時光飛逝。


一眨眼,學校的樹梢上又有了蟬鳴。


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,結束了它的使命,被人從黑板上擦除。


夜裡,趙曉南督促我把考試要用的文具檢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

「0.5mm 的黑色籤字筆、2B 鉛筆、橡皮擦、圓規、三角板、自動鉛筆……」


我數了一遍又一遍,趙曉南還是不放心。


又照著百度數了一遍。


「不對啊,這還有什麼英語作文專用筆。」


要不是趙曉南,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東西。


「媽,這個黑色籤字筆就是用來寫作文的。」


「您就放心吧。」


裴叔叔看趙曉南那麼緊張,也裝模做樣地替江讓檢查了一翻。


江讓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。


第二天,兩人一個穿著紅色旗袍,一個穿著紅色的中山服。


考場外面一站,跟迎賓的新人似的。


我都想給他們倆隨個份子錢。


高考結束,我感覺發揮的還不錯。


江讓走出考場地時候也是笑著的。


後來出分了,果然對得起我們熬夜刷的那些題。


錄取結果出來後,趙曉南給我辦了場升學宴。


趙曉南對來的客人說,她這輩子沒啥出息。


稀裡糊塗、窩窩囊囊的,日子就過去了。


撿了個女兒,倒是出息了。


別人打趣我:「上大學了別忘了你媽。」


「工作賺錢了,把她手上那個破銀镯子換了,給她買個金的。」


「她天天念叨呢。」


我說:「那必須的。」


趙曉南又小聲跟我說:「我覺得這個銀的戴著也挺好的,不換了。」


「金镯子太貴了。」


就在大家吃吃喝喝,氣氛熱鬧又融洽時,門口來了位不速之客。


16.


我那消失七年的爸,報警都找不到人影。


我成年了,考上好大學了。


他就出現了。


穿的比乞丐強不了多少。


趙曉南糾結了半分鍾,還是把人迎了進來。


我明白,她是為了我們之間的那份血緣,不願意讓我難堪。


可我爸不這麼想。


客人都散了,他還賴在趙曉南家裡不走,


我不知道他跟趙曉南說了什麼。


趙曉南罵了他一頓,把他趕了出去。


他在路邊守著。


我一出現,他就迫不及待地衝上來,抓住我的手。


「念念,爸錯了。」


「爸對不起你們母女。」


「以後,爸會好好補償你們的。」


「你跟你媽說,我以後會好好跟她過日子,再也不賭了。」


人怎麼能無恥到這個地步?


我甩開他的手,使勁拍了拍手臂。


「補償,你拿什麼補償?」


「你自己還欠著債吧。」


我爸還想賣慘:「爸當年不是故意丟下你的的,爸是怕連累你啊。」


還拿我當小孩,好糊弄呢。


我直勾勾地盯著他:「別來煩我,也別纏著我媽。」


「不然,我告你遺棄罪。」


「我還要把你回來的消息告訴所有人,包括哪些放高利貸的。」


想利用我,讓趙曉南繼續幫他還錢。


做夢!


我爸的眼裡閃過一絲晦暗,卻又在仰頭看了我一眼後,變回原樣。


我一米七,還跟體育老師學了散打。


他瘦得像個骷髏架子。


真動起手來,他打不贏我。


看著我捏緊拳頭,他轉頭就走了。


17.


我爸再一次成了失蹤人口。


不過他去哪,沒人關心。


他不管我的死活,我也懶得管他。


這件事過後,裴叔叔就總覺得心裡不安。


我跟江讓的錄取通知書下來後,裴叔叔就拉著趙曉南舉辦了婚禮。


趙曉南二婚的時候就沒辦酒。


三婚隻想領個證,簡簡單單吃頓飯了事。


裴叔叔不樂意。


他早年在邊境當兵,婚事都耽擱了。


這還是頭婚。


婚禮不光辦了,還辦得很隆重。


我和江讓被邀請作為花童出席,幫忙提婚紗,送戒指,


江讓嫌丟人。


「誰家的花童一米八七啊?」


「我這個年紀,都是去當伴郎的。」


我考的大學,食堂出了名的好吃、實在。


我答應他,讓他周末過來蹭飯,他才不情不願地穿上花童裝。


我去了大學後,趙曉南就搬到了裴叔叔的住處。


雖然我一直在勤工儉學,但趙曉南的生活費一分也沒少打。


裴叔叔每個月也會給我發幾個紅包。


不收就是見外。


不要都不行。


江讓每次來我們學校蹭飯,他牙都快咬碎了。


「我一個親侄子,一分錢都沒見著。」


「你給我分點。」


我連忙把手機揣兜裡:「不行,我要攢錢。」


「要飯可以,要錢免談。」


江讓用手指彈我腦袋:「小氣鬼,忘了當年誰陪你撿瓶子是吧?」


扒拉兩口飯,他又反應過來:「你說誰要飯呢?」


「啊?許念念。」


大學畢業,我攢了一大筆錢。


給趙曉南買了個五十克的實心黃金手镯,還添了個金項鏈。


趙曉南心疼我的銀行卡,想換個克數小點的


我拉著她:「你先心疼一下你自己的錢吧。」


「我讀研,你難道舍得不給我花錢。」


果然,我讀研了,她還是每個月都給我轉錢。


直到我跟江讓結婚了,她還在給我花錢。


後來,還給我女兒花錢。


我欠她的,越來越多。


怎麼還都還不完。


還得了錢,也還不了她付出的感情和精力。


看著趙曉南一天天老去,白發日益增多。


我心底莫名愧疚。


江讓表示:「一家人沒什麼欠不欠的」


「她養你小,你養她老。」


趙曉南跟我說:「我覺得養你賺了,沒賠本。」


直到我的女兒漸漸長大,我才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義。


付出,有時會比索取得到的更多。


18.


番外——


趙曉南外在條件不好,脾氣也暴躁。


後來又幹了殺豬的生意。


一直到了三十五,還沒把自己嫁出去。


她力氣好,能掙錢。


太差的,她看不上。


好一點的,又看不上她。


後來,有人給她介紹了許冬文。


他先頭有個老婆,難產死了。


膝下有個八歲多女兒,許念念。


許冬文個子不高,但長得還有幾分文氣。


工作也體面,在一所公立小學當老師。


趙曉南見過他那個女兒,滿討人喜歡的。


巷子裡的大爺大媽都喜歡她。


趙曉南覺得能養出這麼好的女兒,許冬文這個人應該差不到哪裡去。


沒想到,這男人是個賭鬼,娶她就是為了填債。


趙曉南嫁進去沒多久,就給他填了十萬的窟窿。


後來,許冬文覺得拿捏死她了,懶得裝了。


趙曉南才發覺,自己是被騙婚了。


她拿著每天宰豬的刀,追著許冬文,讓他給自己補了個借條。


然後,兩人去民政局領了離婚證。


離完婚,趙曉南每個星期都去許冬文家裡催債。


其實,她倒不是真心催債。


她曉得,許冬文那個賭鬼,還欠著一堆高利貸,還不上她那些錢。


她隻是擔心,許念念那個傻丫頭,被她爸給賣了。


這孩子喊過她幾聲媽,還幫她洗衣服。


瞧一眼,孩子還在,她就放心了。


後來,聽說許冬文丟下女兒跑路了。


她丟下攤子,提著殺豬刀追到許冬文的出租屋。


鎖被撬了,她急得不行。


找了一圈,抬頭一看,小小一個人,在天臺上坐著。


趙曉南二話不說,衝上天臺,把人拽了下來。


可她不知道怎麼勸人。


隻能威脅小姑娘,想死,先還錢。


許念念被嚇得渾身戰慄,求她別殺她。


她一下子就後悔了。


孽債。


她心裡這麼想著,把人帶回了自己家。


那時的她已經二婚了。


她知道,她這麼做,老徐肯定不開心。


但她實在沒辦法放心,讓許念念一個人在外面。


這孩子乖的讓人心疼,小小年紀就會幹一堆家務活了。


她嫁給許冬文的時候,她的衣服鞋子都是許念念洗的。


她給許念念容身之處,送許念念上學。


為了不讓許念念多想,又帶著她去豬肉鋪幹活。


她怕老徐心裡有氣,針對許念念。


所以她總罵她,動不動就拿還錢兇她。


許念念有眼力見, 什麼都做。


來家裡沒兩個月,能炒一桌子菜。


老徐和他那個兒子, 整天等著她伺候他們。


趙曉南累了一天,還得回家做家務。


趙曉南覺得, 許念念來了,這個家才有了幾分家的樣子。


19.


許念念很爭氣, 考上了一中。


但老徐不樂意她出錢。


許念念也知道, 留下個銀镯子和紙條就走了。


趙曉南又急忙急促地追到火車站。


她願意供許念念讀書。


她小時候想讀書, 家裡沒錢。


許念念書讀的好,她也跟著開心。


可老徐不開心。


他兒子更是萌生了不該有的壞心思。


趙曉南看著許念念被掐紅的脖子,當即決定, 這婚必須離。


這一次有鄰居幫忙,下次, 下下次呢?


不離婚,趙曉南就得一直提心吊膽。


好在, 許念念是個知恩圖報的,跟他爸簡直兩模兩樣。


離了婚,趙曉南多了個女兒。


這事還挺值得慶祝的。


可惜,沒多久, 趙曉南就被查出來得了子宮癌。


趙曉南聽說,癌症都是治不好的, 治一下得傾家蕩產。


她拿了單子就往外走。


她想著不治病, 還能給許念念留點錢。


她死了, 她也能念完大學。


可許念念倔得很。


她不治療, 她就不讀書。


趙曉南隻能一邊怨自己的身體不爭氣, 一邊乖乖接受化療。


喜的是, 她沒到中晚期,治好了。


而且,存款還有點剩餘。


愁的是, 她沒有事幹了。


殺豬的事, 是不能幹了。


農村也找不到什麼好活。


大概是好人有好報,讓她遇到了裴建國。


工作有了。


下半輩子的依靠也有了。


趙曉南覺得,許念念是自己的福星。


很多人都不喜歡她,覺得她霸道、兇惡。


但許念念讓她覺得, 自己是個很好的人。


裴建國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說:「能供一個跟自己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的女孩上學, 一定是個頂好的好人。」


趙曉南聽了,都羞紅了臉。


她一開始, 也沒想那麼多。


是日子久了,有感情了。


她不自覺地就會為許念念的考慮這考慮那。


許念念說欠她。


她覺得,她兩誰也不欠誰的。


我更怵她。


「【(」許念念賺了一個媽, 讀了原本讀不了的書。


她賺了個女兒, 享受了老師的表揚,鄰裡的贊美。


更重要的是,她體驗到了當媽的快樂。


沒有許念念, 這輩子都沒人給她買心心念念的大金镯子。


裴建國買的不算。


男人的愛跟孩子的愛, 是不一樣的。


許念念孝順,生的外孫女也聽話。


趙曉南想,要是年輕的時候, 自己生上一個孩子,晚年最好也不不過如此了。


她這輩子,值了。


(完)


第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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