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爸欠了一屁股賭債,一聲不吭跑了。


我在樓頂吹了兩小時的風。


後媽拎著把殺豬刀,把我從天臺邊拉下來。


「死丫頭,你爸還欠我十萬塊錢呢。」


「不想活可以,把錢還完。」


後來,「還錢」成了她的口頭禪。


可我欠的卻越來越多,根本無法償還。


1.


趙曉南是個女屠夫。


不僅名字像個男的,長相也跟男的差不了多少。


五大三粗,眉毛寬,鼻孔大。


活脫脫女版的張飛。


巷子裡那些缺牙拄拐的老奶們怕她。


我更怵她。


每天早上上學路過她的豬肉攤,我都忍不住低頭,加快腳步。


我想不通,我爸怎麼讓她給我做後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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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倆站一起,總是讓我聯想到課外書上的魯智深倒拔垂楊柳。


趙曉南經常抗著一百多斤的豬肉在外面跑。


拔起我爸那顆細楊柳簡直毫不費力。


婚禮上,我腦海中滿是這荒誕的畫面。


沒忍住,笑出了聲來。


隔壁的張奶奶頂著漏風的門牙敲我腦袋。


「這傻孩子還笑呢。」


「等你後媽給你生個弟弟,你就老實了。」


我沒理她,換了個方向,繼續笑。


沒多久,我真笑不出來了。


趙曉南沒給我生弟弟。


他們倆結婚沒多久,就有人上門找我爸要錢。


開口就是十萬。


我爸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訴趙曉南,那是為了救我媽欠的債。


我記得,我媽難產,還沒送到醫院人就沒了。


但我不敢說。


我爸一直用餘光陰惻惻地看著我。


趙曉南掏了這個錢才發現,我爸是個賭鬼。


白天在學校上課,晚上在牌桌上鬼混。


八歲的我,還不知道賭鬼是什麼意思。


隻知道,趙曉南拿著她的殺豬刀追了我爸三條街。


逼著他籤了借條,去民政局離了婚。


家裡的東西都被趙曉南砸了。


桌子、椅子,電視機……


我躲在被窩裡,不敢動,也不敢喘氣。


生怕趙曉南不開心,把我也砸了。


後來,我爸把房子賣了,帶著我搬到了出租屋。


趙曉南每個周末都拎著她的殺豬刀來找我爸還錢。


即使一分錢都要不到,她也要來。


雷打不動。


2.


十二歲。


初中開學的前一天。


凌晨兩點。


我爸鬼鬼祟祟地打開了我的存錢罐,拿走了我攢了好幾年的錢。


一百八十一塊三毛。


一分不剩。


那一刻,我明白了「賭鬼」的含義。


「賭鬼」和「父親」。


我爸選擇了前者。


3.


趙曉南拎著殺豬刀找到我的時候。


我正在天臺吹風。


小巷的積水已經可以沒過人的腳踝,雨還在不停地下。


我爸走後,一群穿黑衣、露花臂的男人撬了出租屋的鎖。


我躲在巷子口的大粗樹上,逃過了一劫。


他們撐傘路過的時候,我聽到有人罵罵咧咧。


「狗東西,還人民教師呢。」


「連女兒都不要了。」


「早知道,昨天就該砍了他那雙手。」


我在樹上待了很久。


直到巷子裡再也沒人路過,隻剩下嘈雜的雨聲,才慢慢爬下來。


在出租房門口站了一會,我決定沿著樓道繼續往上走。


天臺的風很大,雨打得人睜不開眼。


我沒有傘。


家裡唯一的一把傘,被我爸帶走了。


他以為我睡著了。


其實,我壓根沒敢合眼。


我怕要債的人會突然衝進來砍他。


我不會打架。


但我嗓門大,可以喊醒整棟樓的人。


我在天臺上一邊吹風,一邊思考。


我要做些什麼?


我能做些什麼?


讀書?


我沒有錢。


打工?


好像沒人會要十二歲的孩子。


我長得嫩,跟人說我成年了,也沒人會信。


尖銳的怒吼穿過層層雨幕,將我拉回現實。


「死丫頭,你爸還欠我十萬塊錢呢。」


「不想活可以,把錢還完。」


趙曉南手裡握著殺豬刀,刀尖還帶著血。


鮮紅的血順著飄進傘下的雨,落入天臺的積水中。


那張本就駭人的臉,此刻更是驚魂。


老實講,我寧願面對十幾個花臂大漢,也不願意面對趙曉南。


她砸過的那些鍋碗瓢盆,給我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。


以至於,我總覺得,地府的惡鬼都不敢拿她怎麼樣。


我縮著肩膀,小聲道:「我沒錢。」


4.


電視劇裡,有句不怕死的臺詞。


「要錢沒有,要命一條。」


可我怕死。


我有太多想做還沒有去過的事。


養一隻小貓,吃一次火鍋,看一回大海……


我紅著眼,央求趙曉南:「你別殺我。」


「等我長大了,掙錢還你。」


我的手和腿都在抖,眼淚跟著雨水往下流。


不知道趙曉南看見沒有。


她翻了個白眼,沒有作聲。


半晌後,她把我夾在咯吱窩下面,提溜回了她家。


我以為,她是想找個隱蔽的地方,解決我。


沒想到,她在她家倉庫裡給我鋪了張床。


「沒成年之前,沒有我的允許,不準亂跑。」


半年前,她已經二婚了。


再嫁的老公叫老徐,是個賣菜的。


回家後看到我有些不滿。


「你把她帶回來幹嘛?」


「麻煩!」


「她那個爸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來呢。」


趙曉南碗一擱,筷子一拍,聲音大得跟頭牛似的


「就是因為她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,我才要把她放在身邊看著。」


「她跑了,我那十萬塊錢就真打水漂了。」


老徐有個兒子,剛上初二。


第二天,趙曉南送他去上學,順便帶我也報了名。


老徐生氣了:「她爸欠你錢,你還送她上學。」


「你是不是腦子有什麼毛病?」


趙曉南認死理:「九年義務教育,你知道吧。」


「我不送她上學,警察抓我怎麼辦?」


其實,她不送我上學,沒人會抓她。


隻要她不強迫我留在她家。


但我沒吱聲。


因為我沒地方去。


就這樣,我因禍得福。


有了住處,還能繼續上學。


討債的人也沒再找上門來。


5.


被債主監管的日子不好過。


趙曉南天天看我沒個笑臉。


老徐見了我更是一臉嫌棄。


一放假,趙曉南就把我帶到她的豬肉鋪裡,幫她收錢。


有幾次,我算錯了,少收了幾毛。


趙曉南看著我,恨不能拿眼刀活刮了我。


要不是我是未成年,估計她就該當眾揍我了。


每次這種時候,我都笑眯眯地看著她。


老師說,伸手不打笑臉人。


趙曉南罵我:「真是個傻子。」


好在,她總能忍住自己的脾氣,沒有對我動手。


趙曉南年紀大了,不能再生娃了。


老徐的兒子是他們家唯一的孩子。


每次趙曉南給我錢,他就憤憤不平。


就像我花了他爹的錢一樣。


趙曉南把他的零花錢翻了個倍,才堵住了他的嘴。


我知道我佔了趙曉南的便宜。


有空就幫她做家務。


洗衣、拖地、摘菜、洗碗。


能做的,我都做了。


老徐還是看我不順眼。


不是嫌我衣服洗得不夠幹淨,就是嫌我吃得太多。


衣服洗不幹淨,我認了。


趙曉南的圍裙上的不是什麼灰塵,是豬血。


根本就洗不幹淨。


嫌我吃的多,簡直是無理取鬧。


他兒子一頓飯吃三碗米,還能加個包子。


我一頓飯隻吃一碗米。


趙曉南每頓飯都炒肉,但老徐每次都把肉放自己面前。


我一伸筷子,他就咳得像得了肺結核。


氣得我,一個月學會了做飯。


我在廚房吃夠了再端給他。


我給趙曉南幹活了的,又不是吃白飯。


眼瞅著日子越過越好,老徐兒子開始作妖了。


6.


初一上學期,期末考試。


我考了班級倒數第一。


老徐的兒子搶了我的成績單,得意洋洋地丟到了趙曉南面前。


「她就不是讀書的料。」


「下學期別送她上學了,浪費錢。」


其實我經常考倒數第一。


但班主任知道我的情況,最多就是衝我嘆口氣,不會找家長。


趙曉南瞪了他一眼,把我放豬圈關了一晚。


第二天,當著我的面,宰了一頭豬。


「書讀成這樣,活著有什麼用?」


老師上課講,殺雞儆猴。


趙曉南沒文化,隻能殺豬儆我。


但我不懂她為什麼那麼生氣。


我爸在的時候,我就總考倒數。


他都不生氣。


而且趙曉南經常跟人說「負心多是讀書人。」


我不會讀書,應該是件好事才對啊。


顯然,我跟趙曉南的腦回路不在一個頻道。


那天起,她買了把戒尺。


不管小考大考,隻要我少考一分,她就打我一下。


她不打手,隻打屁股。


打得再狠,我也不敢找人告狀。


誰好意思把屁股蛋子露給別人看?


這方法雖然粗暴,但是簡單有效。


兩年多下來,我還真衝進了年級前十。


一開始,我隻是怕趙曉南打我,才發狠背書、刷題。


後來,所有老師都對我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欣賞。


語文老師誇我字寫得好看了,不是狗爬體了。


英語老師說我總算會寫作文了,一句兩句也給分。


數學老師因為我期中考試沒考個位數,激動得捶牆。


我開始覺得,讀書也是一種享受。


我考得好,趙曉南也跟著沾了不少光。


家長會,老師先是誇她樂於助人,後來又讓她傳授一下育兒經驗。


給她高興得說不出話來。


回了家還滿臉通紅。


鎮子上養出個會讀書的孩子,是件能讓人抬得起頭的事。


往日看不起趙曉南的大媽,到豬肉鋪買肉的時候也客氣了不少。


趙曉南大手一揮,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活。


我隻需要好好搞學習。


老徐的兒子傻眼了。


他嫉妒我,天天背地裡慫恿老徐跟趙曉南離婚。


7.


其實老徐的兒子也不是真想讓他爹跟趙曉南離婚。


趙曉南勤快,能掙錢。


嫁到他爹後,他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不少。


都能穿上耐克、安踏的衣服鞋子了。


他這麼做,無非是想逼趙曉南拋棄我。


沒有趙曉南,我再會讀書,也沒有用。


老徐本來就不喜歡我。


我考倒數的時候,他兒子倒數。


我考第一了,他兒子還是倒數。


這下子他更容不下我了。


揪著屁大點事,能跟趙曉南吵一宿。


趙曉南兇歸兇,但對我有大恩。


我不想害她家宅不寧。


中考成績出來後,我買了張去廣東的車票。


我有個同學在親戚的電子廠上班。


人家知道我的情況,願意冒風險收我。


保吃包住,按件計費。


填志願那天,我在趙曉南床頭留了個銀手镯,就踏上了去縣城的班車。


這幾年,我賣廢品攢了八百塊。


本來想給她買個金戒指的。


戴著也體面。


但買完車票,就隻夠買個銀手镯了。


班車沿著馬路,一路往前。


我看著車外匆匆而過的樹影,想象著趙曉南發現那镯子後的神情。


我給她留了紙條,保證會還她十萬塊錢和這幾年供我讀書的費用。


還在上面用紅墨水按了個手指印。


不知道她會不會信。


半小時後,班車到站。


司機叔叔看我年紀小,怕我被拐,把我送到了火車站。


其實我早就探過路了,但實在是熱情難卻。


進站後,我在候車區坐下,等著檢票。


看著大家都背著大包小包,為了生活背井離鄉。


作為其中的一員,我有點難過。


但一想,我馬上能掙錢還趙曉南了,又莫名有點興奮。


自從我住進了她家,「還錢」這兩個字就成了她的口頭禪。


說錯話,還錢。


家務活沒幹好,還錢。


考試沒考好,還錢。


……


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。


一想到能還錢,我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揚。


突然,我耳朵一疼。


剛想罵「那個不長眼的,揪我耳朵」。


一轉頭,一張黢黑的大臉貼在我耳邊。

第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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